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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回 裁寿衣借端通内线 论相法顺口托人情(第2页)

?」周升答应了:「是。」

次日一早,周升便赶到梁裁缝家里,把昨天晚上的话告诉了梁裁缝。梁裁缝心上很

不高兴,慢腾腾的道:「这又是你老爷格外多心了,我没有办过,我敢说这句话么?况

且是二千银子的事情。就算俺做裁缝的不放在眼里,你老爷是看著白花花的一大堆凭空

丢掉了,我也怪舍不得。祇是他要问人,人多著哩,那可不能对他说。譬如你老爷办了

这件事,也是要隐密点,难道我就能立刻去告诉第二个人?那亦就是一样不能对人家说

的。况且,这件事要是传扬开去,也不是顽的。你老爷算有身家,难道做裁缝的就没有

性命?老实对你老弟说,这事因为你老弟面上,要是照你老爷的这样主儿,不是夸口,

我还实在是不高兴哩!不过说是事成了,你好我好大家好,老弟亦可以润色点。就是我

说荐的那个当稿案的主儿,自然也是沾光了。老弟你斟酌著罢,要办就办,不办就算了

。也没有大不了的事,倒教老弟跑了冤路了。」

周升听了开口不得,勉强道:「我们这位老爷,是最拘泥不过的,才有这句话。一

则怕声名不好,二则还怕我说的不真。要不是他这样拘滞,又怎样会好几年不见红点呢

?」梁裁缝道:「这事祇有我们三个人知道,有什么风声?至于名气的话,尤其不相干

了。老弟,你看如今的时势,就是孔圣人活过来,一板三眼的去做,也不过是个书呆子

罢了。听说你们老爷并不是科甲,为什么也会中这个书毒呢?」周升听一句,应一句,

也不再回答他,辞了起身,一直赶回公馆里来。从头至尾,一字不漏,统通告诉了余念

祖。余念祖想了一想,也没的话说,便连忙出去张罗借钱。

虽然余念祖有点家资,这几年也很丢掉几个。况且问人家借钱,论这候补场中,大

半是十扣柴扉九不开。因余念祖平日用度阔绰,人家也还相信得过。然而,终究是借二

百止有一百,借一百止得五十,除了几个光景难的,不认识的,不能开口,忙了两天,

才止得一千一百多两银子,已是满官厅谣言蜂起,说余念祖借了一大注钱,不知做什么

用?余念祖看看,还差个八百多两银子没有法子想,要变卖东西,却又缓不济急。又是

周升,看见老爷急的走投无路,才想出问梁裁缝借的话来。余念祖没法,祇得叫他去踫

踫,居然一说就成功。

余念祖大喜,赶紧写了一张欠票,号了押,打发周升送了去给梁裁缝,并再三的切

托。梁裁缝满口应承,一面把借票收了进去,又弯了弯指头道:「今天初八,明天初九

,后天初十是黄道吉日,制台要替他老太太做寿衣,我就趁这个档儿去混混看。那天晚

上,你来听信罢。」周升答应了,又千恩万谢的,方才走回来复命。

打这日起,余念祖便同热锅上蚂蚁一样,茶饭无心,祇落得满地上走来走去,一回

搔头,一回摸耳。时而作一得意想,便仿佛坐在四人大轿里,鸣锣开道的去接印一般﹔

时而作一失意想,就像这二千两头投在大海里,一点声息没有,此后的日子格外窘急,

即日便要下海的一般。正是千头万绪涌上心来,做书的也实在形容他不出。如今且按下

不表。

再说梁裁缝到了初十一早,便收拾了剪刀、尺子、粉线、布袋等项,一径往制台衙

门里来。先到了跑上房的爷们房里落坐,停了一刻,才由跑上房的爷们同了进去,在外

间门口站著,等到太太出来坐下,跟著就是两个丫头,捧了一大卷衣料出来,放在桌上

。太太就吩咐,说是剪一件月白湖绉的紧身棉袄,下余就都是老太太的寿衣。

梁裁缝连忙依著尺寸,剪了太太的衣裳,又剪老太太的寿衣,一面嘴里还说了许多

「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」的话。裁完了,就用包袱一件一件的包了起来。一头包,一头

对著太太说道:「这件寿衣总还得放个三十年光景。裁缝做惯了生活,一动剪刀,就晓

得的老太太寿元高大得很呢。」太太听了,晓得老爷一时不得丁忧,可以一直做这个制

台,自然欢喜得很。等他收拾完了,跑上房的家人早递给他一个包儿,是赏他裁寿衣的

喜钱。梁裁缝接了,赶紧过去请安叩谢过,便站在一旁笑嘻嘻说道:「裁缝有点事求求

太太,裁缝晓得太太是仙佛的心肠,才敢开口。」太太道:「什么事?」梁裁缝道:「

裁缝有个亲戚,跟了一位余老爷。说起这个余老爷,苦得很,当光卖尽,一天祇吃一顿

稀饭,还是连米粒都没有的。再要半年,一家门直截都要饿死了。知道太太的心是最慈

不过的。」说到这里,便连忙又请了一个安道:「所以,裁缝打算替他求求太太,在大

人面前提拔一两句,赏他一个差使。就譬如养鸡养狗一样,他一家里大大小小,就享受

不尽了。伦理裁缝不敢说,不过看他实在可怜极了。」说著,又请了两个安。

太太被他恭维的心花大开,不觉的脱口而出道:「叫什么名字?」裁缝就在手里拿

出一张红纸条子放在桌上,太太看了一眼,乃是「候补知县余念祖」七个字。太太道:

「这些事是大人作主,我向来不问的。」裁缝道:「裁缝晓得,祇当太太是买个乌龟放

生罢了。祇要太太哼一声出来,是两世为人了。」太太把条子收了过去,梁裁缝也提了

包,他就先打发徒弟送回家去,又同这个跑上房的叽喳了一回,却顺手塞了一张银条过

去,托他有点风声赶紧通知他。随即辞了出来,到抚台衙门里去,在门房里坐了。

门房里这些大爷,都是熟识的,且时常叨光做件把衣裳不给钱。梁裁缝倒是算大不

算小,便应酬了,因此到拉了交情。他来了,到是让茶、让烟很客气的。又有问他生意

好的,他便借著这个档儿,皱著眉头道:「快别说,说起来真难受。」其中单有一位仇

大爷,含著一口鸦片烟笑道:「怎么会难受?」梁裁缝道:「我店虽小,也有七八十个

伙计,全仗著是衙门公馆生意。现在,这些穷候补一年也不做一件衣裳,问起来,说是

没有差使。问他们差使到那里去了?说是被人兼得多了,到弄成一个人浮于事的世界了

。你想,大家不做衣裳,单靠著大人衙门里这些生活,那里会养得活呢?今年的生意格

外清闲,一半人上工,一半人吃闲饭。今天轮这一班,明天轮那一班,你说这不完了么

?我看见最可怜的有一位余念祖老爷,到省已是三年,大人也没赏见过。他逢著衙期,

没有一次不到,先还坐坐轿子,现在可是坐不起,提了画眉笼子了。」

仇大爷道:「怎么叫画眉笼子?」梁裁缝道:「自己提了一个包袱,包著靴子、外

褂子、帽盒在街上走,这样办法,人家就起他名儿,叫做‘提画眉笼子’。你想,这个

名儿刻薄不刻薄?他家里皮箱还有七八只,可都空了,箱子也插上草标卖了。真是吃的

在肚里,穿的在身上,黑夜里开著大门睡也不碍事。像这天气,一天热似一天了,他还

是穿著棉袍子。并不是他怕冷,实在没有了,都当完了。要再把这件去当,可不是光了

脊梁么?他先前还住的大房子,现在是一点点的小屋,房东因为收不到房钱,不叫他住

,他就朝他磕头,房东也没有法子。前月里不知道怎么著,关起大门,一家子抱头大哭

,足足哭了个半时辰。却正是我走过他门口,祇听得诧异,还当是他家死了人。推门进

去一看,才晓得和了一大茶缸的鸦片烟,打算一家子吃下去,这一哭算是分手的意思。

我看那光景,也不由一时心酸,打身边摸了两块钱给他。他还不要,后来说是日后还我

,他才收了去,差不多又要朝我磕头。你说这光景惨不惨哩?你们想想罢,也是个候补

老爷,真是不晓得作了什么孽,在这里凌迟碎剐呢!」

仇大爷笑道:「老实对你说,什么都不论,我们大人京城里朋友最多,要是那个去

找到他知己的朋友写封信来,就可以得个事。交情深些,得事好些﹔交情浅些,得事也

差些。祇要有了人情,今天到省,明天就可以委事。照你说这位老余,是一定没有人情

的了。要是一直这样,祇怕更要饿死哩。总怪是皇上家不好,开了捐,哄动了这些人,

吃甜头的不过一百里头一二十个,吃苦头的可真有七八十哩。」梁裁缝道:「我们说句

笑话,像你大爷这没分儿,大人面前很可以说得进话。你大爷就发发善心,给他弄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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