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虞子厚探亲东昌府 郭丕基倒楣镇江城(第3页)
一块横匾是「京江第一楼」五个字。两边是一付对联,上首是「大江东去」,下首是「
淮海南来」八个字,写得笔势遒劲。子厚同丕基就打楼梯上拾级而登,拣了一付座头坐
下。堂倌泡了两碗茶来,两人细谈心曲。
郭丕基肚里很有点饥饿,就招呼要两分点心。堂倌看了一眼,也不则声,径自去了
。郭丕基还当他没有听见,又高声叫喊堂倌,那知仍是不理,提著一个空壶已下了楼去
了。郭丕基在扬州教场里吃茶,那堂倌是和气不过的,见了这个情形,不禁大怒,拿筷
子把盘子敲得丁丁的响,也没有人理他。停了一刻,堂倌又上来冲开水,郭丕基厉声道
:「同你说话,怎么不理?难道你耳朵是聋的么?」堂倌道:「我耳朵倒不聋,你眼睛
是瞎了。」郭丕基道:「我同你说话,你不理,倒反顶撞,是个什么道理?」堂倌道:
「楼上楼下,客人如许之多,也有个先来后到的。点心好了,自然要端上来。要早也早
不来,难道我留著不卖,留著自己吃么?吵也无用,总而言之,我们馆里不能为一个人
升火。」郭丕基道:「放屁!」正要往下再说,堂倌也怒道:「客人放尊重些。」立刻
把水壶往桌上一放,又道:「这是洋商的牌子,你要张开眼睛看看,不要说你,任凭什
么人,都不敢在这里撒野,你还不配在这里发狂哩!你嫌不好,你简直滚出去罢,这里
不稀罕你的钱。你要逞凶,楼下的巡捕现成,你试一试看!」
郭丕基气的发抖,骂道:「混帐东西,敢这样混帐,我打你这个王八蛋。」正想站
起来打,堂倌早已走到窗子门口,朝楼底下呼哨了一声。祇见一个戴红缨大帽,手里提
了一个根子走上楼来,却是中国人。堂倌把手指著郭丕基,对他说道:「他在这里混闹
。」巡捕便走上来,一把辫子拖著要走。子厚著急,忙上来解劝,陪著笑脸央告巡捕。
巡捕道:「这是向来规矩,没有情分的。」
这个时候,吃茶的也不少了。有一个有胡子的人,上来对巡捕说了几句,这个人是
认得巡捕的,巡捕方才答应了,招呼叫他们会帐滚罢。堂倌便走过来道:「两碗茶九十
二,点心两分,一百六十,共计二百五十八,又打破盘子一个,作钱六十,小帐六十,
统共三百八十文。」郭丕基道:「这是个小酱油碟子,不过十个钱。况且,我并不曾吃
点心。」堂倌道:「我们家伙都有定价。点心已是做了,你不吃不干我事,难道留给狗
吃么?」子厚晓得明是讹诈,又晓得郭丕基舍不得,心上又要紧离开这里,便连忙替会
了帐,拉著郭丕基下楼。堂倌还在那边笑骂,这边也祇得佯为不理去了。
走到街上,子厚道:「万想不到,这堂倌如此可恶。凭仗著洋人的势,就如此欺负
人,实在可恨!」郭丕基道:「这种堂倌,要在我们扬州,早已被人打死了。他这样的
混帐,如何他这个馆子里还有许多生意?可也作怪。大约本地人是被他欺负惯的。我想
,自洋人进来以后,我们中国的人吃的亏真正不小,总得要想个法子出口气才好。」子
厚道:「这件事,照现在情形看起来,怕没有翻身的了。」郭丕基道:「其实,总是中
国人不好。他的洋布有什么好,偏要买他的,难道我们中国自己织的布,穿在身上就有
甚芒刺在背?他的洋货有什么好,难道我们中国的土货,用在身边就显出拙陋难看?即
如洋油这件东西,他的气味是臭而不可闻的,我是最不欢喜。无奈人家都要点他,说是
加倍的亮,这真是个天意。要是大家不买他的东西,他自然也不来了。要这个样子一直
不改,十年之后,你看样子罢!」
一路谈著,还走不到半里路光景,看见前面围个圈子,闲人挤了不少。想进圈子去
看看,那里还挤得上?忽然间围子散了,几个人没命的冲了出来,就有个巡捕似的将一
人辩子扭著,望前拖去,后面还跟了无数闲人。有几个像发恼的,有几个像著急的,有
几个说说笑笑,像是不知轻重的,闹烘烘的一群过去。子厚、丕基立在那里,是晓得他
们的利害,也不敢前去多事,随后人也清了。
有一个画空圈抹鼻头的读书人,在那里低著头,踱得几步绝好的方步,直踱到子厚
身旁,这人还不觉著。听他嘴里念著道:「清平世界,朗朗乾坤,难道竟没有王法的么
?唉,放屁!放屁!」这人的「屁」声未绝,子厚实在忍不住,便道:「仁兄请了。」
这人听见,连忙将眼镜除下,似揖非揖的向著子厚道:「雪斋兄几时来的?」原来这人
号唤仁慕,听子厚叫他仁兄,声音又与他的朋友雪斋相似﹔况且一副近视眼,除下眼镜
,更加弄不清楚,所以竟瞎缠了一回。子厚见他是斯文一派,也就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几
句。
这人郤兴高采烈的说道:「方才被巡捕拉去的一个人,也是好好人家的子弟。祇因
抽上几口鸦片烟,跑到洋街上来,到这烟间里面开了一只灯。后来还帐的时候,拿出一
个小洋夹,却放著两角洋钱,拿来交与堂倌。堂倌说不出嫌他钱少,面上就装著不愿意
的样子。再把角子细看,却是奉天省造的,就要拿去掉换。但这小洋夹里没有第三角洋
钱,祇得嘴里说道,奉天不是中国的省分么,你倒不要他起来?吵了一回,这堂倌就喊
了巡捕,拖出来拉到巡捕房去了。巡捕果然强横,这鸦片烟有何好处?要去吃他则甚?
弄到如此狼狈,不知他懊侮不懊悔?」子厚道:「堂倌的权力,洋街上竟大到如此。」
这人道:「不是堂倌的硬,开烟间的人,说在洋人处做过细崽,会说几句洋泾浜说话,
同巡捕头脑也有些认识,所以他们的堂倌,也靠了些些洋势,就耀武扬威的做起事来。
」
两人讲得起劲,那郭丕基饿得难受,将子厚的衣裳拉上几拉。子厚觉著,就与这人
告别。一路行来,没找著个点心店,看见一个山芋担子,买了二十钱山芋吃了。一头吃
,一头说道:「我明天是要回家去了。」子厚道:「不是你要到江阴去吗?」郭丕基道
:「不去了,不去了。我本是要到江阴找一个人,这才出家门口四十里地,就是这个样
子。若再走远些,我还有命吗?况且,出门也要取个吉利,这种不吉利,还不如回去好
。」子厚道:「那也不然,有正事总是要办的。我还要到广西去呢,这路不更远了吗?
」郭丕基道:「我这人真糊涂,也没有问你到广西去做什么事?」子厚道:「我是一个
知县,因为要到广西去请咨文引见,这才要去。」
郭丕基惊骇道:「原来是一位大老爷,我还不晓得。我请教大老爷一声,怎样就可
以做知县呢?」子厚道:「有好几种不等,并不一样。」郭丕基道:「请你老人家说给
我听听。」子厚道:「有的是中了进士,放的知县,叫做即用知县。这一班从前是极好
的,所以叫做即用,后来各省人多,也压下班去了。有的是中了举人,三科之后,挑选
一个知县,这叫做大挑知县。有的是拔贡考二等的,叫做拔贡知县。有的是优贡考一等
的,叫做优贡知县。有的是打仗有功,或是出洋,或是办河保举的,这叫做劳绩知县。
有的是银子捐的,叫做捐班知县,这些名目多著哩。」郭丕基道:「譬如捐的,要多少
钱?」子厚道:「统通在内,也得四千银子。」郭丕基道:「很上算。我看见我们江都
县的老爷出来,坐著四人大轿,前拥后卫,打著锣,开著道,又是红伞,又是街牌,他
坐在轿子里自在得很,很羡慕他。听说他做一年,有好几万的银子呢。照你这样说,那
不是几十倍的利钱么?」子厚笑道:「他是实缺,我那里能够?我们是候补,到了省,
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哩。」一路说说笑笑,早到了栈房。子厚便辞了郭丕基,自己回到船
上。家人已打听得,明天有招商局的轮船,子厚便招呼归著东西。到了明日,便搭船到
上海,取路往广西去了。
要知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