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胡茜芸闺阁私监 闻相如秋闱奇捷(第2页)
要你权作塞鸿,只要我来做采苹。」闻生道:「你要先占枝头么?」小姐听见,
立起身来道:「邬妈,不消吃茶,恐怕奶奶叫我们进去罢!」起身就走。闻生扯
住他袖子道:「吃了茶去!」小姐不肯,意同邬妈进去。
归到房中,又拿出诗稿来看了几遍,不觉长叹一声。邬妈就问道:「他纸上
写著些甚仔?你为甚叹气!」小姐道:「这是一首侍,细看他的意思,说病是为
我而起,又说空害了病,没人晓得他的心。」邬妈道:「郎才女貌,正是一对!
况且亲上加亲,甚仔不好?奶奶何不招了他?」小姐道:「你倒说得容易!如今
我想起来,他场期已迫,就要起身,反害起病来,岂不误了功名大事?」邬妈道
:「如今小姐的意思怎样?」小姐道:「不要理他,随他害病,误了功名,我也
不管他闲事。」邬妈道:「莫说大相公这样才貌,只因他为小姐而病,小姐也不
该负他。」小姐道:「据你的意思怎样?」邬氏道:「据我的意思,小姐又不是
不会写的,也做一首诗回他,叫他快些进了场,中了回来,央人求亲便是。」小
姐想了一想,对邬妈回道:「我想婚姻之事,原该父母主持,不该女儿家与闻,
何况私下许人?虽然怜才选貌,古来卓文君曾奔司马相如,然只系私奔。况且男
人不是司马相如,女人不是卓文君,一时做了便成终身之耻。今哥哥如此光景,
我的心事,你岂不知?但恐一时许了,后来爹爹不肯,如何是好?所以千思万想
,无计可施。我如今诗不便做,你可私下将你的主意去对他说,不可说是我的意
思,教他速速进场,回来对姑爹、姑娘说了,速速
求亲便是。」养娘听了,欣然而去。小姐又叫他回来,叮嘱不要被人听见,养娘
应了,一直到了书房里来。
只见闻生呆呆坐在那里,见了邬妈,便叫道:「邬妈来做甚么?」养娘笑道
:「你做得好诗。如今小姐好不著恼,要对老爷、太太说著哩。」闻生才向砚匣
里一看,诗笺不见了,便道:「我诗里并不曾说甚么,怎么小姐拿了去就恼起来
?」养娘道:「你只说人不晓得,都像我们不识字的?还不快去磕头陪礼哩。」
闻生见他取笑,便道:「你们南京人专会调喉,你来做甚?可是要做采苹么?」
邬妈道:「不要取笑,我来说正经话。」就把小姐的话说了一遍。
闻生道:「这话还是你的主意、还是小姐的主意?」邬妈道:「你管他怎的
,你只要依著去做便了。」闻生道:「虽然承小姐如此美情,我的意思还要与小
姐当面一订,我终放心。万一我去之后,小姐又定了人家,那时如何是好?」邬
妈道:「老爷在任上,也未必就有人家;况且选了这几年,也没一个得意的,难
道如今就有不成?」闻生道:「事虽如此说,我只不放心,求邬妈转与小姐一说
。」邬妈道:「你不晓得小姐十分谨慎,他这个话,尚且叮咛,叫我不要说的意
思,如何肯当面见你?这断不能。我看他心中已十分在你,既如此说了,就与当
面一样。只是你们男子汉的心,恐怕改变;我们女人家的心肠,都是一心一意的
。」闻生道:「男人倒不负心,女人负心的多。往往见女人负了心,那些男子汉
还要痴心著魔,不惜性命,真是著鬼。」邬妈道:「不要说闲话,我进去了。」
闻生道:「烦邬妈对小姐说,我闻友若不得小姐为妻,情愿终身不娶!若负了小
姐,神明殛之。」邬妈应了,竟来回复小姐。
小姐听见闻生立誓,就对邬妈道:「他如此立誓,情愿终身不娶,我岂忍负
他。你再去对他说,我若负了他,也与他赌的咒一样。」邬妈果然来对闻生说了
。闻生大喜,就同进来对夫人道:「外甥前因感冒了,起身不得,如今已好了,
明后日就要起身。」夫人道:「你既要去,功名大事,也不好留你。」就叫人拿
历日来看。小姐听见闻生进来,也走来坐下。二人见了,微以目会意。夫人拿著
历日一看道:「明日初四,起身不吉,初五是月忌,初六又不宜出行。初七日罢
。」邬妈道:「牛郎织女相逢的日子,相公倒起身。」闻生叹了一声,小姐低头
不语。
到了初六,闻生做了一首别小姐的诗,正要拿与小姐看,只见小姐同邬妈出
来说道:「哥哥远别,寸肠尽裂,无以为赠,做得一首诗在此。」就在袖中摸出
一柄扇来,说道:「有小妹的名字在上,切勿露在人前。」闻生展开一看,上写
道:
断肠堤边杨柳枝,马蹄此去怨临歧。
可怜天上相逢日,正是人间离别时。
闻生看了,掉下泪来道:「妹妹佳句,阅之使我肠断。愚兄也有一首在此,
正要与妹妹看。」就摸出一首诗来。小姐接来一看,写道:
女伴闺中乞巧时,嗟予远去倍凄凄。
河边乌鹊无情甚,不管人间有别离。
小姐看了闻生掉泪,也不觉扑簌簌的掉下泪来。邬妈道:「不要哭了,哭红
了眼睛,被人看见不便。」小姐连忙拭泪,对闻生道:「言已说尽,唯愿哥哥恭
喜之后,早早回来。」闻生道:「不必嘱咐,自然就回。妹妹也要保重贵体。」
说著,又止不住流泪。见一个丫头出来道:「邬妈,小姐可在这里?奶奶有请。
」小姐连忙拭泪而别。
到了初七早,闻生拜辞了胡公夫妇,又与小姐作别,二人悲不自胜,又不好
流泪,勉强忍住,急急上马。小姐掩泪归房。邬妈对闻生道:「大相公恭喜了,
早点回来。」闻生道:「晓得,晓得。」掩泪而行。
一路上凄凄惨惨,晓行夜宿,都不必细说。到了京师,连忙去纳监,寻了报
国寺一间僧房歇下,日夜温习经书。到了八月初一,进了头场,因未有题目,在
举子屋内假寐。梦见文章做完,上去交卷,到得公堂上,只见不是收卷的官,上
面坐著一位就像帝王的模样,两边立著许多青衣人。闻生不胜惊骇,不敢仰视侧
身伏在旁边。只听见上面传道:「取各府送的文书进来。」
传了一声,许多青衣人抱著文书,一队一队进来,都送在案上。那王者拿起
笔来,一名一名看过来,如唱名的一般。唱到五十三名胡同,只见一个青衣跪下
禀道:「昨日监察神有文书到府,说胡同好奸淫人家妇女,前到山东,又冒认人
家婚姻,似不宜中。听凭帝君上裁。」那王者道:「万恶淫为首。上天所最恶的
,有人犯了淫戒。有功名的减功名,无功名的折福折寿,还要将自己的妻女去赏
人。这胡同,因他祖宗三代积德,三心忠厚,所以该有大贵之子;因他父亲立心
不正,放债图利,十分刻薄,折去他进士,与他一个乡科,今他自身又犯淫戒,
应该革去他名字。看查一名补上。」只见又一个青衣跪下道:「据苏州城隍奏称
,秀才闻友少年才美,能不涉淫戒,持《太上感应篇》甚敬,如今就将他补上如
何?」帝君准了。殿上传语道:「还有革去的,著呼府城隍速查有德行的补上。
」就叫领文书去。青衣人各拿一纸走出殿来。闻生只道是题目,向那青衣人手中
去夺,被他一推,忽然惊觉。
原来是一梦。只见监军正拿题目来,闻生心中想道:「梦中帝君分明是文昌
,文书是今年该中的举子,只不知胡同是哪里人?犯了淫戒,革去了举人。梦中
明明说将我补上,且看如何。」心里又喜又怕,连忙做了文字,十分得意。定了
三场,只等揭晓。正是:
穷达有数,富贵在天。
求之不得,听其自然。
未知果中与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