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假装点奸里藏奸 好姻缘错中不错(第2页)
贼误了。如今他已发北闱,不知会试如何?我不如拜他一拜,说明此事。况且那
个胡郎,又说与闻生相好,就问他一声。」连忙写帖子来到闻家。只见家人回道
:「相公在京未回,只有太爷在家。」方公道:「就见他父亲也好。」换了一个
「眷弟」帖子,门生传了进去。
闻公见是方古庵来拜,心中想道:「他去年不知何故,坏了我儿前程,今日
又来拜。如今儿子已中,我偏生出去见他一面。」一面怒气走出来。方公见了,
连声道:「得罪,得罪。学生去年为奸人所误,获罪贤郎,今日特来负荆。」就
把贾有道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说罢,又欠身致谢道:「是小弟不明之罪。然而
一种爱才之心,可矢天日!」闻公见他如此,也回嗔作喜道:「原来如此。小人
可恶,一至于此。」方公又问起胡朋,闻公道:「小儿相交,学生不知,若说最
相契者,则王、富诸子之外,却是没有。」方公道:「也曾说住在胥门内。」闻
公道:「若说胥门内,则一发没有。莫非此生托词的?」方公越觉疑惑,只得别
去。
闻公免不得请方古庵吃酒,方公欣然赴酌,就请王楚兰、杜伯子来陪。上了
席,杜伯子道:「禀报到了,富子周高捷。相如不知何故反落孙山。」王楚兰道
:「功各迟早,自有定数。论起理来,相如也该联捷。」闻公默默不语。隔一会
问道:「城内几人都报完了么?」王楚兰道:「想是都报完了。」方公道:「令
郎高才,不在迟早,留在下科抡元之意。」吃了一会,又说起贾有道之事,王楚
兰便道:「老先生令嫒曾出阁否?相如今当未聘,晚生辈执柯,仍旧成此美事如
何?」方公想道:「我虽中意胡郎,不想又是萍踪浪迹,前日又被胡宗尧骗了,
受了这场恶气。我初意原要闻生,何不了此本愿。」就回道:「小女尚未受聘,
如此甚妙!老夫借此以赎前愆。」闻公也大喜道:「只恐不敢仰攀。」王楚兰道
:「都不必太廉,冰清玉润,正是佳偶」。说罢,翻席又饮。
到了次日,王楚兰、杜伯子果然二家说合,彼此交拜了,单等闻生回来下聘
。方公就回嘉兴,与夫人、小姐说知。小姐大喜,柳丝说:「此可谓天随人愿!
」
不说方公在家定亲。且说闻生在京会试,因文章奇了不中,就星夜回去。到
了济南,胡公夫妇接著,说道:「又恭喜又冤屈了。」说了些离别的话,闻生仍
到旧时书房安歇。少不得置酒接风,闻生在席上又说起场中做梦之事,胡公大惊
道:「胡同是胡益交之子,前日他新在此处,方古庵定他做了女婿。不知有何坏
阴骘的事,革去举人?」闻生听见说做了方古庵女婿,便道:「母舅认得此人么
?怎么做了方古庵女婿?」胡公道:「是你行后,方古庵忽然托张刑厅来对我讲
,说我有个侄儿胡朋,他要招他为婿。你晓得我并无子侄,我就回了他。」闻生
问道:「后来却怎么被此人定了去?」胡公道:「原来胡益交之子叫做胡朋,他
曾与我连宗,所以说是我的侄儿。」闻生沉吟了一会,问道:「既然他叫做胡朋
,为何母舅又说胡同是他?」胡公道:「他原名胡朋,因纳监所以改为胡同。」
闻生又沉吟一会,问道:「母舅可晓得为甚么缘故方古庵要定他?何人为媒?」
胡公道:「方古庵说见他的诗文。后来我说他自有父亲,不好主持,他就叫张刑
厅做媒,如今方古庵告病回去,也好成案了。」闻生沉吟失色。
小姐在旁边见闻生出神,脸色变了,便问道:「胡郎定了方小姐,哥哥何故
失色?」闻生见小姐一眼看著他,脸上似有疑心之意,便道:「我因梦中之言奇
异,所以如此。」说罢,恐怕小姐疑心,只得强打精神,吃完了酒。回到房中,
心下想道:「这胡朋明明是我鬼名,难道真有一个胡朋?莫非遇著的卜士就是方
古庵?所以说是母舅侄儿。不要被他冒认了去!」又想道:「或者他是真胡朋也
不可知,为何不谋而合?但梦中明明说胡同冒认人家婚姻,坏了本心,革去他举
人。况且他叫做胡同,怎又原名胡朋,这是冒认无疑了。我想方公逆旅相遇,就
肯把女儿许我,也可谓知己。前日江中之事,小姐又殷殷有情,我如今不能娶他
,也是我负他了,万一因我的缘故,被光棍冒去。使他失身非偶,岂不是我害他
!如今得个明白才好!」心里左思右想,一刻之间,换了几十个念头,弄得一夜
不眠。
次日起来,才梳洗了,又想著方小姐之事,放心不下,就拿出那首回文诗来
看,看了几遍,不觉长叹一声。只见茜芸小姐立在门外,推门进来,闻生吃了一
惊,连忙把诗藏在袖里,小姐道:「甚么诗,看了长吁短叹?与我看看。」闻生
不肯拿出来,小姐向袖里来夺。闻生只得拿出来道:「一首回文诗,你看便了。
」
小姐拿起仔细一看道:「这字不是你写的。分明是女子笔迹,是甚么美人做
的?在此看了叹气。」闻生见他有些醋意,便道:「偶然一个朋友处得来,并非
美人所作。」小姐道:「你告诉我这个女子姓甚?」闻生道:「不知何人所作,
我实不晓得。」小姐道:「你不肯对我说,我也不还你。」一直袖了进去。闻生
见他竟自进去了,便想著:「看他大有醋意,我若对他说了,他越发要吃起醋来
,莫如不说的好。」也就走进中堂。
只见小姐拿著一条丝带,斗想一个雪里拖枪的猫儿耍子,见了闻生来,故意
不理他。闻生道:「这猫倒有趣。美人斗猫,是一佳题,我做一首诗你看。」就
叫丫头取笔砚来,写道:
雨过苍` 上碧墀,蜻蜒相逐出花枝。
美人斜映珠帘立,手掷丝毬斗玉貍。
因对小姐说:「你也做一首。」小姐道:「我是不会做,你叫那个会做回文
诗的去做。」说罢,微微而笑。闻生道:「无影无踪之事,你就恼起来,不要错
怪了人。」小姐道:「你为甚仔不对我说?」闻生正要辩,适夫人走来,就走开
了。
又过了一日,闻生心中想道:「方小姐之事,有八九分被人冒认,一二分真
有其人。我如今纵不想成就婚姻,也该速速赶去说明,庶不害他。就是表妹的亲
事,我在此无益,不如去对父母说了,好来求亲。」小姐听见他说要去,大是不
忍,说道:「我昨日与你取笑,你敢是恼了,所以就要回去?」闻生道:「我并
不恼。一则因大事未成;二则恐怕舅舅疑心。」小姐道:「虽然如此,我心中只
是不忍。」闻生道:「只此一别,就得长久聚首了!」就择了日子,对胡公夫妇
说知。小姐私下出来,与闻生执手叮咛,说道:「哥哥此去,千万就来,无使小
妹有白头之叹!」闻生道:「我已有誓在先,妹妹不必多虑。但你要宽心保重身
体,不要又是前日。」说到此处,二人彼此掉泪。闻生就口占一首送他道:
不是经年别,其如情自伤。
心留身已远,目断雁成行。
小姐也就和一首道:
少小不知别,别时心暗伤。
牵衣问郎意,欲语泪千行。
二人掩泪而别。正是:
世上万般哀苦事,莫过死别与生离。
未知闻生行后事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