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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回 潘尚书提倡公羊学 黎学士狂胪老鞑文(第2页)

了下面两位。尚秋正要问姓名,菶如招呼,指著那苍黑脸的道:「这便是米筱亭兄。」又指那少年道:「这是姜剑云,都是今科的新贵。」潘尚书接口道:「两位都是石农的

得意门生哟!」上面龚尚书也放了那本书道:「现在尚秋已到,只等石农跟纯客两个,一到就可行礼了。」伯怡道:「我听说还有庄小燕、段扈桥哩。」八瀛道:「小燕今日

会晤一个外国人,说不能来了。扈桥今日在衙门里见著,没有说定来,听说他又买著了一块张黑女的碑石,整日在那里摩挲哩,只好不等他罢!」于是大家说著,各自坐定。

尚秋正要与姜、米两人搭话,忽见院子里踱进两人,一个是衣服破烂,满面污垢,

头上一顶帽子,亮晶晶的都是乌油光,却又歪戴著﹔一个却衣饰鲜明,神情轩朗。走近一看,却认得前头是荀子珮,名春植﹔后头个是黄叔兰的儿子,名朝杞,号仲涛。那时

子珮看见尚秋开口道:「你来得好晚,公祭的仪式,我们都预备好了。」尚秋听了,方晓得他们在对面拱宸堂里铺排祭坛祭品,就答道:「偏劳两位了。」龚尚书手拿著一本

书道:「刚才伯怡议,这部北宋本《公羊春秋何氏注》,也可以陈列祭坛,你们拿去吧

!」子珮接著翻阅,尚秋、菶如也凑上看看,只见那书装璜华美,澄心堂粉画冷金笺的封面,旧宣州玉版的衬纸,上有上宋五彩蜀锦的题签,写著「百宋一廛所藏,北宋小字

本公羊春秋何氏注」一行,下注「千里题」三字。尚秋道:「这是谁的藏本?」潘尚书道:「是我新近从琉璃厂翰文斋一个老书估叫老安的手里买的。」子珮道:「老安的东

西吗?那价钱必然可观了。」龚尚书道:「也不过三百金罢了。」别人听了也还没什么奇,菶如不觉暗暗吐舌,想这么一本破书,肯出如此巨价,真是书呆子了。尚秋又将那

书看了几遍,里头有两个图章:一个是「荛圃过眼」,还有一个「曾藏汪阆源家」六字。尚秋道:「既然荛翁的藏本,怎么又有汪氏图印呢?」那苍黑脸的米筱亭忙接口道:

「本来荛翁的遗书,后来都归汪氏的。汪氏中落,又流落出来,于是经史都归了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,子集都归了聊城杨氏海源阁。这书或者常熟瞿氏遗失的,也未可知。我

曾经在瞿氏校过书,听瞿氏子孙说,长发乱时,曾失去旧书两橱哩。」剑云道:「筱亭这话不差,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《窦氏联珠集》,也从瞿氏流落出来,现在常熟

赵氏了。」尚秋道:「两位的学问,真了不得!弟前日从闱墨中拜读了大著,剑云兄于公羊学,更为精邃,可否叨教叨教?」

剑云道:「哪里敢说精邃!不过兄弟常有个僻见,看著这部《春秋》,是我夫子一

生经济学问的大结果,起先夫子的学问,本来是从周的主义,所以说『郁郁乎文哉,我从周』。直到自卫返鲁,他的学问却大变了。他晓得周朝的制度,都是一班天子、诸侯

、大夫定的,回护著自己,欺压平民,于是一变而为『民为贵』的主义,要自己制礼作乐起来。所以又说『行夏之时,乘殷之辂,服周之冕』。改制变法,显然可见。又著了

这部《春秋》,言外见得凡做了一个人,都有干涉国家政事的权柄,不能逞著一班贵族,任意胡为的,自己先做个榜样,褒的褒,贬的贬,俨然天子刑赏的分儿。其实这刑赏

的职分,原是百姓的,从来倒置惯了。夫子就拿这部《春秋》去翻了过来罢了。孟夫子说过『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』。这句还是依著俗见说的。要照愚见说,简直道:『《

春秋》,凡民之天职也。』这才是夫子做《春秋》的真命脉哩!当时做了这书,就传给了小弟子公羊高。学说一布,那些天子诸侯的威权,顿时减了好些﹔小民之势力,忽然

增高了。天子诸侯哪里甘心,就纷纷议论起来,所以孟子又有『知我罪我』的话。不过夫子虽有了这个学说,却是纸上空谈,不能实行。倒是现在欧洲各国,民权大张,国势

蒸蒸日上,可见夫子《春秋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。可惜我们中国,没有人把我夫子的公羊学说实行出来。」尚秋听罢咋舌道:「真是石破天惊的怪论!」筱亭笑著道:「尚秋

兄,别听他这种胡说,我看他弄了好几年公羊学,行什么大事业出来?也不过骗个举人

,与兄弟一样。什么『公羊私羊』,跟从前弄咸、同墨卷的,有何两样心肠?就是大公羊家汉朝董仲舒,目不窥园,图什么呢?也不过为著天人三策,要博取一个廷对第一罢

了。」

菶如听了剑云的话正不舒服,忽听筱亭这论,大中下怀道:「筱亭兄的话,倒是近

情著理。我看今日的典礼,只有姜、米两公应该是祭的,真所谓知恩不忘本了。」龚和甫听了,绉著眉不语。八瀛冲口说道:「菶如,你不懂这些,你别开口罢!」回头就向

尚秋、筱亭道:「剑云这段议论,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见。上回有一个四川名士,姓缪,号寄坪的来见,他也有这说。他说:『孔子反鲁以前,是《周礼》的学问,叫做古学

﹔反鲁以后,是《王制》的学问,是今学。弟子中在前传授的,变了古学一派﹔晚年传授的,变了今学一派。六经里头,所以制度礼乐,有互相违背,绝然不同处。后儒牵强

附会,费尽心思,不知都是古今学不分明的缘故。你想古学是纯乎遵王主义,今学是全乎改制变法主义,东西背驰,哪里合得拢来呢?』你们听这番议论,不是与剑云的议论

,倒不谋而合的。英雄所见略同,可见这里头是有这么一个道理,不尽荒唐的!」龚尚书道:「缪寄坪的著作,听见已刻了出来。我还听说现在广东南海县,有个姓唐的,名

犹辉,号叫做什么常肃,就窃取了寄坪的绪论,变本加厉,说六经全是刘歆的伪书哩!这种议论,才算奇辟。剑云的论《公羊》,正当的狠,也要闻而却走,真是少见多怪了

!」菶如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,暗暗挖苦他,倒弄得大大没趣。

忽听一阵脚步声,几个管家说道:「黎大人到!」就见黎公穿著半新不旧的袍褂,

手捋著短须,摇摇摆摆进来,嚷道:「来迟了,你们别见怪呀!」看见姜、米两人,就笑道:「你们也在这里,我来的很巧了。」潘尚书笑道:「怎样著,贵门生不在这里,

你就来得不巧了?」石农道:「再别提门生了。如今门生收不得了,门生愈好,老师愈没有日子过了。」龚、潘两尚书都一愣道:「这话怎么讲?」石农道:「我们坐了再说

。」于是大家坐定。石农道:「我告诉你们,昨儿个我因注释《元秘史》,要查一查徐星伯的《西域传注》,家里没有这书,就跑到李纯客那里去借。」成伯怡道:「纯客不

是你的老门生吗?」石农道:「论学问,我原不敢当老师,只是承他情,见面总叫一声。昨天见面,也照例叫了。你道他叫了之后,接上句什么话?」龚尚书道:「什么话呢

?」他道:「老师近来跟师母敦伦的兴致好不好?我当时给他蒙住了,脸上拉不下来,又不好发作,索性给他畅论一回容成之术,素女方呀,医心方呀,胡诌了一大篇。今天

有个朋友告诉我,昨天人家问他,为什么忽然说起『敦伦』?他道:『石农一生学问,

这「敦伦」一道,还算是他的专门,不给他讲「敦伦」,讲什么呢?』你们想,这是什么话?不活气死了人!你们说这种门生还收得吗?」说罢,就看著姜、米二人微笑。大

家听著,都大笑起来。潘尚书忽然跳起来道:「不好了,了不得了!」就连声叫:「来!来!」大家倒愣著,不知何事。一会儿,一个管家走到潘尚书跟前,尚书正色问那管

家道:「这月里李治民李老爷的喂养费,发了没有?」那管家笑著说:「不是李老爷的月敬吗?前天打发人送过去了。」潘尚书道:「发了就得了。」就回过头来,向著众人

笑道:「要迟发一步,也要来问老夫『敦伦』了!」众人问什么叫喂养费?龚尚书笑道:「你们怎糊涂起来?他挖苦纯客是骡子罢了!」于是众人回味,又大笑一回。正笑著

,见一个管家送进一封信来。潘尚书接著一看,正是纯客手札,大家都聚头来看著。

菶如今日来得本来勉强,又听他们议论,一半不明白,一半不以为然,坐著好没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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