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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开搏赖有长生库 插架难遮素女图(第3页)

好一派圣明景象。话且不表。

却说有一日黄叔兰丁了内艰,设幕开吊。叔兰也是清流党人,京官自大学士起,哪

一个敢不来吊奠。衣冠车马,热闹非常。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,同著唐卿、菶如、公坊几个熟人,聚在一处谈天。一时间,寿香、宝廷陆续都来了,大家正在遍看那些挽联挽

诗,评论优劣。寿香忽然喊道:「你们来看仑樵这一付,口气好阔大呀!」唐卿手里拿著个白玉烟壶,一头闻著烟,走过去抬头一望,挂在正中屏门上一付八尺来长白绫长联

,唐卿就一字一句地读出来道:

看范孟博立朝有声,尔母曰教子若斯,我暝目矣!

郊张江陵夺情夫忍,天下惜伊人不出,如苍生何?唐卿看完,摇著头说:「上

联还好,下联太夸大了,不妥,很不妥!」宝廷也跟在唐卿背后看著,忽然叹口气道:「仑樵本来闹得太不像了,这种口角都是惹人侧目的。清流之祸,我看不远了!」正说

著,忽有许多人招呼叫别声张。一会儿,果然满堂肃静无哗,人丛中走出四个穿吉服的知宾,恭恭敬敬立在厅檐下候著。雯青等看这个光景,知道不知是那个中堂来了。原来

京里丧事知宾的规矩有一定的:王爷中堂来吊,用四人接待﹔尚书侍郎﹔用二人﹔其余都是一人。现在见四人走出,所以猜是中堂。谁知远远一望,却见个明蓝顶儿,胖白脸

儿,没胡子的赫赫有名的庄大人,一溜风走了进来。四个知宾战兢兢地接待了迭。庄大人略点点头儿,只听云板三声,一直到灵前行礼去了。礼毕出堂,换了吉服,四面望了

望,看见雯青诸人都在一堆里,便走过来,作了一个总揖道:「诸位恭喜,兄弟刚在里

头出来,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。」大家倒愣著不知所谓。仑樵就靴统里抽出一个小小护书,护书里拔出一张半片的白折子,递给雯青手里。雯青与诸人同看。

原来那折上写著:

某日奉上谕,江西学政著金汮去﹔陕甘学政著钱端敏去﹔浙江学政著祝溥去。

其余尚有多人,却不相干,大家也不看了。仑樵又向寿香道:「你是另有一道旨意

,补授了山西巡抚了。」寿香愕然道:「你别胡说,没有的事。」仑樵正色道:「这是圣上特达之知,千秋一遇,寿香兄可以大抒伟抱,仰答国恩。兄弟倒不但为吾兄一人私

喜,正是天下苍生的幸福哩!」寿香谦逊了一回。仑樵道:「今日在里头还得一个消息,越南被法兰西侵占得厉害,越南王求救于我朝,朝旨想发兵往救呢!」唐卿道:「法

兰西新受了普鲁士战祸,国力还未复元,怎么倒是他首先发难,想我们的属地了?情实可恶!若不借此稍示国威,以后如何驾驭群夷呢!」雯青道:「不然,法国国土,大似

英吉利,百姓也非常猛鸷。数十年前有个国王叫拿破仑,各国都怕他,著实厉害。近来虽为德国所败,我们与他开舋,到底要慎重些,不要又像从前吃亏。」寿香道:「从前

吃亏,都见自己不好,引虎入门,不必提了。至于庚申之变,事起仑卒,又值内乱,我们不能两顾,倒被他们得了手,因此愈加自大起来。现在事事想来要挟,我们正好趁著

他们自骄自满之时给他一个下马威,显显天朝的真威力,看他们以后者敢做夜郎吗!」仑樵拍著手道:「著啊,啊!目下我们兵力虽不充,还有几个中兴老将,如冯子材、苏

元春都是百战过来的。我想法国地方,不过比中国二三省,力量到底有限,用几个能征惯战之人,死杀一场,必能大振国威,保全藩属,也叫别国不敢正视。诸位道是吗?」

大家自然附和了两句。仑樵说罢,道有事就先去了。雯青、寿香回头过来,却不见了菶如、公坊。公坊本不喜热闹,菶如因放差没有他,没意思,先走了,也就各自散回。雯

青回到家来,那报喜的早挤满一门房,「大人升官」、「大人高发」的乱喊。雯青自与夫人商量,一一从重发付。接著谢恩请训,一切照例的公事,还有饯行辞行的应酬,忙

的可想而知。

这日离出京的日子近了,清早就出门,先到龚、潘两尚书处辞了行。从潘府出来,

顺路去访曹公坊,见他正忙忙碌碌地在那里收拾归装。原来公坊那年自以为臭不可当的文章,竟被霞郎估著,居然掇了巍科。但屡踏槐黄,时嗟落叶,知道自己不是金马玉堂

中人物,还是跌宕文史,啸傲烟霞,还我本来面目的好,就浩然有南行之志。这几天见几个熟人都外放了,遂决定长行,不再留恋软红了。当下见了雯青,就把这意思说明。

雯青说:「我们同去同来,倒也有始有终。只是丢了霞郎,如何是好?」公坊道:「筵席无不散,风情留有余。果使??守百年,到了白头相对,有何意味呢?」就拿出个手卷

,上题「朱霞天半图」,请雯青留题道:「叫他在龙汉劫中留一点残灰吧!」雯青便写了一首绝句,彼此说明,互不相送,就珍重而别。雯青又到菶如、肇廷、玨斋几个好友

处话别,顺路走过庄寿香门口,叫管家投个帖子,一来告辞,二来道贺。帖子进去,却见一个管家走来车旁,请个安道:「这会儿主人在上房吃饭哩!早上却吩咐过,金大人

来,请内书房宽坐,主人有话,要同大人说呢。」雯青听著,就下了车。这家人扬著帖子,弯弯曲曲,领雯青走到一个三开间两明一暗的书室。那书室却是外面两间很宽敞,

靠南一色大玻璃和合窗,沿窗横放一只香楠马鞍式书桌,一把花梨加官椅,北面六扇纱窗,朝南一张紫檀炕床,下面对放著全堂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,东壁列著四座书架,紧

靠书架放著一张紫榆雕刻杨妃醉酒榻,西壁有两架文杏十景橱,橱中列著许多古玩。橱那边却是一扇角门虚掩著,相通内室的。地下铺著五彩花毯,陈设极其华美。雯青到此

就站住了。那家人道:「请大人里间坐。」说著,打起里间帘子,雯青不免走了进来,看著位置,比得外间更为精致。雯青就在窗前一张小小红木书桌旁边坐下,那家人就走

了。雯青把自己跟人打发到外边去歇歇。等了一回,不见寿香出来,一人不免焦闷起来,随手翻著桌上书籍,见一本书目,知道还是寿香从前做学台时候的大著作。正想拿来

看著消闷,忽然坠下一张白纸,上头有条标头,写著「袁尚秋讨钱冷西檄文」,看著诧异。只见上头写的道:

钱狗来,告尔狗!尔狗其敬听!我将剸狗腹,刳狗肠,杀狗于狗国之衢,尔狗其慎

旃!

雯青看了,几乎要笑出来,晓得这事也是寿香做学台时候,幕中有个名士叫袁旭,

与龚和甫的妹夫钱冷西,在寿香那里争恩夺宠闹的笑话,也就丢在一边。正等得不耐烦,要想走出去,忽听角门呀的一声开了,一阵笑话声里,就有一男一女,帖帖达达走出

南窗楠木书桌边。忽又一阵脚声,一个人走回去了﹔一人坐在加官椅上,低低道:「你别走呀,快来呢!」一人站在角门口跺脚道:「死了,有人哩!」一人忽高声道:「没

眼珠的王八,谁叫你来?还不滚出去!」雯青一听那口音,心里倒吓一跳,贴著帘缝一张,见院子里那个接帖的家人,手里还拿著帖子,踉踉跄跄往外跑﹔角门边却走出个三

十来岁、涂脂抹粉大脚的妖娆姐儿。那人涎著脸望那姐儿笑,又顺手拥著姐儿,三脚两步推倒在书架下的醉杨妃榻上。雯青被书架遮著,看不清楚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逼得

饿不可当,几番想闯出来,到底不好意思,仿佛自己做了歹事一般,心毕卜毕卜地跳,气花也不敢往外出。忽听一阵吃吃的笑,也不辨哪个。又一会儿,那姐儿出声道:「我

的爷,你书,招呼著,要倒!」语还未了,硼的一声,架上一大堆书都望著榻上倒下来。正是:

风宪何妨充债帅,书城从古接阳台。

到底倒下来的书压著何人?欲明这个哑谜,待我喘过气来,再和诸位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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