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陆孝廉访艳宴金阊 金殿撰归装留沪渎(第2页)
陆两人,连忙满脸堆笑地招呼。山芝就道:「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,昨日方由上海到此。」彼此都见了,正欲坐定,相帮的喊道:「贝大人来了!」菶如抬头一看,原来是认
得的常州贝效亭名佑曾的,曾经署过一任直隶臬司,就是火烧圆明园一役,议和里头得法,如今却不知为什么弃了官回来了,却寓居在苏州。于是大家见了,就摆起台面来,
聘珠请各人叫局。菶如叫了武美仙,肇廷叫了诸桂卿,木生叫了姚初韵。山芝道:「效亭先生叫谁?」效亭道:「闻得有一位杭州来的姓褚的,叫什么爱林,就叫了她吧。」
山芝就写了。菶如道:「说起褚爱林,有些古怪,前日有人打茶围,说她房内备著多少筝、琵、箫、笛,夹著多少碑、帖、书、画,上有名人珍藏的印;还有一样奇怪东西,
说是一个玉印,好像是汉朝一个妃子传下来的。看来不是旧家落薄,便是个逃妾哩!」肇廷道:「莫非是赵飞燕的玉印吗?那是龚定庵先生的收藏。定公集里,还有四首诗记
载此事。」木生道:「先两天,定公的儿子龚孝琪兄弟还在上海遇见。」效亭道:「快别提这人,他是已经投降了外国人了。」山芝道:「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投降呢?总是
外国人许了他重利,所以肯替他做向导。」效亭道:「到也不是。他是脾气古怪,议论更荒唐。他说这个天下,与其给本朝,宁可赠给西洋人。你想这是什么话?」肇廷道:
「这也是定公立论太奇,所谓其父报仇,其子杀人。古人的话到底不差的。」木生道:「这种人不除,终究是本朝的大害!」效亭道:「可不是么!庚申之变,亏得有贤王留
守,主张大局。那时兄弟也奔走其间,朝夕与英国威妥玛磋磨,总算靠著列祖列宗的洪福,威酋答应了赔款通商,立时退兵。否则,你想京都已失守了,外省又有太平军,糟
得不成样子,真正不堪设想!所以那时兄弟就算受点子辛苦,看著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,想来还算值得。」山芝道:「如此说来,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。」效亭道:「岂
敢!岂敢!」木生道:「据兄弟看来,现在的天下虽然太平,还靠不住。外国势力日大一日,机器日多一日;轮船铁路、电线枪炮,我国一样都没有办,哪里能够对付他!」
正说间,诸妓陆续而来。五人开怀畅饮,但觉笙清簧暖,玉笑珠香,不消备述,众人看著褚爱林面目,煞是风韵,举止亦甚大方,年纪二十余岁。问她来历,只是笑而不答,
但晓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个姓汪的,皆从杭州来苏。遂相约席散,至其寓所。不一会,各妓散去,钟敲十二下,山芝、效亭、肇廷等自去访褚爱林。菶如以将赴上海,少不得
部署行李,先唤轿班点灯伺候,别著众人回家。话且不提。
却说金殿撰请假省亲,乘著飞似海马的轮船到上海,住名利栈内,少不得拜会上海
道、县及各处显官,自然有一番应酬,请酒看戏,更有一班同乡都来探望。一日,家丁
投进帖子,说冯大人来答拜。雯青看著是「冯桂芬」三字,即忙立起身,说「有请。」家丁扬著帖子,走至门口,站在一旁,将门帘擎起。但见进来一个老者,约六十余岁光
景,白须垂颔,两目奕奕有神,背脊微伛,见著雯青,即呵呵作笑声。雯青赶著抢上一步,叫声景亭老伯,作下揖去。见礼毕,就坐,茶房送上茶来。两人先说些京中风景。
景亭道:「雯青,我恭喜你飞黄腾达。现在是五洲万国交通时代,从前多少词章考据的学问,是不尽可以用世的。昔孔子翻百二十国之宝书,我看现在读书,最好能通外国语
言文字,晓得他所以富强的缘故,一切声、光、化、电的学问,轮船、枪炮的制造,一件件都要学他,那才算得个经济!我却晓得去年三月,京里开了同文馆,考取聪俊子弟
,学习推步及各国语言。论起『一物不知,儒者之耻』的道理,这是正当办法,而廷臣交章谏阻。倭良峰为一代理学名臣,而亦上一疏。有个京官抄寄我看,我实在不以为然
。闻得近来同文馆学生,人人叫他洋翰林、洋举人呢。」雯青点头。景亭又道:「你现在清华高贵,算得中国第一流人物。若能周知四国,通达时务,岂不更上一层呢!我现
在认得一位徐雪岑先生,是学贯天人、中西合撰的大儒。一个令郎,字忠华,年纪与你不相上下,并不考究应试学问,天天是讲著西学哩!」雯青方欲有言,家丁复进来道:
「苏州有位姓陆的来会。」景亭问是何人,雯青道:「大约是菶如。」果然走进来一位少年,甚是英发,见二人,即忙见礼坐定。茶房端上茶来。彼此说了些契阔的话,无非
几时动身,几时到埠,晓得菶如住在长发栈内。景亭道:「二位在此甚好,闻得英领事署后园有赛花会,照例每年四月举行,西洋各国琪花瑶草摆列不少,很可看看。我后日
来请同去吧。」端了茶,喝著二口,起身告辞。
二人送景亭出房,进来重叙寒暄,谈及游玩。雯青道:「静安寺、徐家汇花园已经
游过,并不见佳,不如游公家花园。你可在此用膳,膳后叫部马车同去。」菶如应允。雯青遂吩咐开膳,一面关照帐房,代叫皮篷马车一部。二人用膳已毕,洗脸漱口。茶房
回说,马车已在门口伺候。雯青在身边取出钥匙,开了箱子,换出一身新衣服穿上,握了团扇,让菶如先出;锁了房门,嘱咐了家丁及茶房几句,将钥匙交代帐房,出门上了
马车。那马夫抖勒缰绳,但见那匹阿剌伯黄色骏马四蹄翻盏,如飞地望黄浦滩而去。沿著黄浦滩北直行,真个六辔在手,一尘不惊。但见黄浦内波平如镜,帆樯林立。猛然抬
头,见著戈登铜像,矗立江表;再行过去,迎面一个石塔,晓得是纪念碑。二人正谈论,那车忽然停住。二人下车,入园门,果然亭台清旷,花木珍奇。二人坐在一个亭子上
,看著出入的短衣硬领、细腰长裙、团扇轻衫、靓妆炫服的中西士女。正在出神,忽见对面走进一个外国人来,后头跟著一个中国人,年纪四十余岁,两眼如玛瑙一般,颔上
微须亦作黄色,也坐在亭子内。两人咭哩呱啦,说著外国话。雯青、菶如茫然不知所谓
。俄见夕阳西颓,林木掩映,二人徐步出门,招呼马车,仍沿黄浦滩进大马路,向四马路兜个圈子,但见两旁房屋尚在建造。正欲走麦家圈,过宝善街,忽见雯青的家丁拿著
一张请客票头,招呼道:「薛大人请老爷即在一品香第八号大餐。」雯青晓得是无锡薛淑云请客,遂也点头。菶如自欲回栈,在棋盘街下车。雯青一人出棋盘街,望东转弯,
到一品香门前停住上楼。楼下按著电铃,侍者上来问过,领到八号。淑云已在,起身相迎。座间尚有五位,各各问讯。一位吕顺斋,甘肃遵义廪贡生,上万言书,应诏陈言,
以知县发往江苏候补。那三个是崇明李台霞,名葆丰;丹徒马美菽,名中坚;嘉应王子度,名恭宪:皆是学贯中西。还有一位无锡徐忠华,就是日间冯景亭先生所说的人。各
道久仰坐定,侍者送上菜单,众人点讫;淑云更命开著大瓶香宾酒,且饮且谈。忽然门外一阵皮靴声音,雯青抬头一看,却是在公园内见著的一个中国人、一个外国人,望里
面走去。淑云指著那中国人道:「诸君认得此人吗?」皆道不知。淑云道:「此人即龚孝琪。」顺斋道:「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儿子吗?」淑云道:「正是。他本来不识英语,
因为那威妥玛要读中国汉书,请一人去讲,无人敢去,孝琪遂挺身自荐,威酋甚为信用。听得火烧圆明园,还是他的主张哩!」美菽道:「那外国人我虽不晓得名字,但认得
是领事馆里人。」淑云道:「那孝琪有两个妾,在上海讨的,宠夺专房。孝琪有所著作,一个磨墨,一个画红丝格,总算得清才艳福。谁知正月里那二妾忽然逃去一双,至今
四处访查,杳无踪迹,岂不可笑呢。」众人正谈得高兴,忽然门外又走过一人,向著八号一张。顺斋立起来,与那人说话。这人一来,有分教:
裙屐招邀,江上相逢名士;
江湖落拓,世间自有奇人。
不知此人姓甚名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