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 光明开夜馆福晋呈身 康了困名场歌郎跪月(第2页)
如今且说那一年,又遇到秋试之期,那天是八月初旬,进秋天气,雯青一人闷坐书
斋,一阵拂拂的金风,带著浓郁的桂花香扑进湘帘。抬头一望,只见一丸凉月初上柳梢。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进场的日子,晓得他素性落拓,不亲细务,独身作客,考具一切
,只怕没人料理。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热心的,便立时预备了些笔墨纸张及零星需用的东西,又嘱张夫人弄了些干点小菜,坐了车,带了亲自去看公坊,想替他整备一下。刚要
到公寓门前,远远望见有一辆十三太保的快车,驾著一匹剪鬃的红色小川马,寓里飘飘洒洒跑出一个十五六岁、华装夺目的少年,跳上车,放下车帘,车夫儿声「得得于于」
,那车子飞快地往前走了。雯青一时没看清脸庞,看去好象是个相公模样,暗想是谁叫的呢?转念道:「不对,今天谁还有工夫叫条子呢!嗄,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状元朱霞芬
吧?他的名叫𫉁元,他的绰号叫『小表嫂』。肇廷曾告诉过我,就为和公坊的关系,朋友和他开玩笑,公坊名以表,大家就叫他一声『表嫂』,谁知从此就叫出名了。此刻或
者也是来送场的。」雯青一头想著,一头下车往里走。长班要去通报,雯青说:「不必。」说著,就一径向公坊住的那三间屋里去,跨上阶沿就喊道:「公坊,你倒瞒著人在
这里独乐!」公坊披著件夏布小衫,趿著鞋在卧室里懒懒散散地迎出来道:「什么独乐不独乐的乱喊?」雯青笑道:「才在你这里出去的是谁?」公坊哈哈一笑道:「我道是
什么秘事给你发觉,原来你说的是𫉁云!我并没瞒人。」雯青道:「不瞒人,你为什么
没请我去吃过一顿便饭?」公坊道:「不忙,等我考完了,自然我要请你呢!」雯青笑道:「到那时,我是要恭贺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挂名,洞房花烛了。」公坊道:「连小表
嫂的典故,你都知道了,还冤我瞒你!你不过金榜挂名是梦话,洞房花烛倒是实录。我说考完请你,就是请你吃𫉁云的喜酒。」雯青道:「𫉁云已出了师吗?这个老斗是谁呢
?老婆又谁给他讨的?」公坊只是微微地笑,顿了一顿道:「发乎情,止乎礼,世上无伯牙,个中有红拂,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罢了。」雯青道:「这么说,公坊兄就是个护花
使者了。这个喜酒,我自然不客气地要吃定。现在且不说这个,明天一早,你要进场,我是特地来送你的。你向来不会管这些事,考具理好了没有?不要临时缺长少短,不如
让我来替你拾掇一下,总比你两位贵僮要细腻熨贴些。我内人也替你做了几样干点小菜,也带了来。」说时,就喊仆人拿进一个小篮儿。公坊再三地道谢,一面也叫小僮松儿
、桂儿搬了理好的一个竹考篮,一个小藤箱,送到雯青面前道:「胡乱地也算理过了,请雯兄再替我检点检点吧!」雯青打开看时,见藤箱里放的是书籍和鸡鸣炉、号帘、墙
围、被褥、枕垫、钉锤等。三屉格考篮里,下层是笔墨、稿纸、挖补刀、浆糊等﹔中层是些精巧的细点,可口的小肴﹔上层都是米盐、酱醋、鸡蛋等食料,预备得整整有条,
应有尽有,不觉诧异道:「这是谁给你弄的?」公坊道:「除了𫉁云,还有谁呢?他今儿个累了整一天,点心和菜都是他在这里亲手做的。雯兄,你看他不是无事忙吗?只怕
白操心,弄得还是不对罢!」雯青道:「罪过!罪过!照这样抠心挖胆地待你,不想出在堂名中人。我想迦陵的紫云、灵岩的桂官,算有此香艳,决无此亲切。我倒羡你这无
双艳幅!便回回落第,也是情愿。」公坊笑了一笑。当下雯青仍把考具归理好了,把带来的笔墨也加在里面。看看时候不早,怕耽搁了公坊的早睡,临行约好到末场的晚间再
来接考,就走了。在考期里头,雯青一连数日不曾来看公坊,偶然遇见肇廷,把在毗陵公寓遇见的事告诉了。肇廷道:「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,也是我们苏州人。那妮子向来
高著眼孔,不大理人。前月有个外来的知县,肯送千金给他师傅,要他陪睡一夜﹔师傅答应了,他不但不肯,反骂了那知县一顿跑掉了,因此好受师傅的责罚。后来听说有人
给他脱了籍,倒想不到就是公坊。公坊名场失意,也该有个钟情的璧人,来弥补他的缺陷。」于是大家又慨叹了一回。
匆匆过了中秋,雯青屈指一算,那天正是出场的末日。到了上灯时候,就来约了肇
廷,同向毗陵公寓而来。到了门口,并没见有前天的那辆车子,雯青低低对肇廷道:「只怕他倒没有来接吧!你看门口没有他的车。」肇廷道:「不行会不来吧!」两人一递
一声地说话,已走边寓门。寓里看门的知是公坊熟人,也不敢拦挡。两人刚踹上一个方
方的广庭,只见一片皎洁的月光,正照在两棵高出屋檐的梧桐顶上,庭中一半似银海一般的白,一半却迷离惝恍,摇曳著桐叶的黑影。在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,当天放著一
张茶几,几上供著一对红烛、一炉檀香,几前地上伏著一个人。仔细一认,看他头上梳著淌三股乌油滴水的大松辫,身穿藕粉色香云纱大衫,外罩著宝蓝韦陀银一线滚的马甲
,脚蹬著一双回文嵌花绿皮薄底靴,在后影中揣摩,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种婀娜动人姿态。此时俯伏在一个拜垫上,嘴里低低地咕哝。肇廷指著道:「咦,那不是霞郎吗?」雯
青摇手道:「我们别声张,看他做什么,为甚么事祷告来!」正是:
此生欲问光明殿,一样相逢沦落人。
不知霞郎为甚祷告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