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影并帝天初登布士殿 学通中外重翻交界图(第2页)
,似睡不睡的,正有点朦胧,忽听耳边有许多脚步声,连忙张开眼来,却见阿福领了一个中年妇人上来。彩云忙问阿福道:「这是谁?」阿福道:「这位就是维亚太太打发来
的。」那妇人就接嘴道:「我们主人说,今天不来这里了,要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。主人特地叫我们来接的,马车已在外面等著。请密细斯上车吧!」彩云听了,想了一想
道:「太太府上,我早该去请安,就为太太的住处不肯告诉我,就因循下来了。现在既然太太见招,我就坐我自己的车前去便了。」说著,回头叫阿福去套车。那妇人道:「
我们主人吩咐,请密细斯就坐我们来车。因为我们主人的住处,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的。」彩云道:「这是什么道理?」那妇人笑道:「主人如此吩咐,其中缘故,奴辈哪里敢
问呢?」彩云没法,只好叫阿福到身边,附耳说了两句话,阿福先去了,自己就立起身来道:「我们走吧!」那妇人在前,彩云在后,走下楼来。
刚到门口,彩云还没看清那车子的大小方圆,却被那妇人猛然一推,彩云身不由主
被她推进车来,车门已硼的关上了,弄得彩云迷迷糊糊,又惊又吓。只见那车里四面糊著金绒,当前一悬明镜,两旁却放著绿色的布帘,遮著玻璃,一些望不见外面。对面却
笑微微坐著那妇人,开口道:「密细斯休怪粗莽,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,所以如此的。」彩云听了这话,更加狐疑,要问那妇人,又知道她不肯说实话的,心里不免突突
跳个不住。正冥想间,那车忽然停了,车门欻的开了,那中年妇人先下车,后来搀彩云。刚跨下地,忽觉眼前一片光明,耀耀烁烁,眼睛也睁不开。好容易定睛一认,原来一
辆朱轮绣幰的百宝宫车,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宫台阶之下。那宫却是轮奂巍峨,矗云干汉。宫外浩荡荡,一片香泥细草的广场,遍围著郁郁苍苍的树木,点缀
著几处名家雕石像,放射出万条异彩的喷水池。彩云不及细看,却被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扶上台阶,曲曲折折,走到一面大镜子面前,那妇人把镜子一推,却呀的一声开了,原
来是个门儿。向里一望,只见是个窈窕洞房,满室奇光异彩,也不辨是金是玉,是花是绣,但觉眼光缭乱而已。就有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,向外一望,问道:「来了吗?」
那妇人道:「来了。」忽听嘤然一声,恍如凤鸣鹤唳,清越可听道:「快请进来。」那当儿,彩云已揭起了绣帏,踏上了锦毯,迎面袅袅婷婷的,来了个细腰长裙、锦装玉裹
的中年贵妇,不用说就是维亚太太了。见了彩云,就抢上一步,紧握住彩云的双手,回头向那些女子说道:「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,金公使的夫人傅彩云呀!你们瞧著,我常
说她是亚洲的姑娄巴、支那的马克尼。今儿个你们可开开眼儿了!」说完,就把彩云拉
到了一张花磁面的圆桌上首坐下,自己朝南陪著。彩云此时迷迷糊糊,如在五里雾中,弄得不知所措,只是婉婉地说道:「贱妾蒲柳之姿,幸蒙太太见爱,今日登宝地,真是
三生有幸了!只是太太的住处,为何如此秘密?还请明示,以启妾疑。」维亚太太笑道:「不瞒密细斯说,我平生有个癖见,以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两种人物,都是有龙跳
虎踞的精神、颠乾倒坤的手段,你道是什么呢?就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。英雄而不权诈,便是死英雄﹔美人而不放诞,就是泥美人。如今密细斯又美丽,又风流,真当
得起『放诞美人』四字。我正要你的风情韵致泻露在我的眼前,装满在我的心里,我就怕你一晓了我的身分地位,就把你的真趣艳情拘束住了,这就大非我要见你的本心了。
」彩云不听这太太的话,心里倒还有点捉摸,如今听了这番议论,更糊涂了,又问道:「到底太太的身分、地位,能赐教吗?」那太太笑道:「你不用细问,到明日就会知道
的。」说话间,有几个华装女子,来请早餐,维亚太太就邀彩云入餐室。原来餐室就在这室间壁,高华典贵,自不必说。坐定后,山珍海味,珍果醇醪,络绎不绝地上来。维
亚太太殷勤劝进,彩云也只得极力周旋。酒至数巡,维亚太太立起身来,走到沿窗一座极大的风琴前,手抚玉徽,回顾彩云道:「密细斯精于音律吗?」彩云连说「不懂」。
那太太就引弦扬吭地唱起来。歌曰:
美人来兮亚之南,风为御兮云为骖,微波渺渺不可接,但闻空际琼瑶音。吁嗟乎彩
云!
美人来兮欧之西,惊鸿照海天龙迷,瑶台绰约下仙子,握手一笑心为低。吁嗟乎彩
云!
山川渺渺月浩浩,五云殿阁琉璃晓,报道青鸾海上来,汝来慰我懮心捣。吁嗟乎彩
云!
劝君酒,听我歌,我歌欢乐何其多!听我歌,劝君酒,雨复云翻在君手!愿君留影
随我肩,人间天上仙乎仙!吁嗟乎彩云!
歌毕,就向彩云道:「千里之音,不足动听。只是末章所请愿的,不知密细斯肯俯
允吗?」彩云原不懂文墨,幸而这回歌辞全用德语,所以彩云倒略解一二,就答道:「太太如此见爱,妾非木石,哪有不感激的哩。只是同太太并肩拍照,蒹葭倚玉,恐折薄
福,意欲告辞,改日再遵命吧!」那太太道:「请密细斯放心,拍了照,我就遣车送你回去。现在写真镜已预备在草地上,我们走吧!」就亲亲热热携了彩云的手,一队高鬟
窄袖的女侍前后呵护,慢慢走出房来,就走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。早见有一群人簇拥著一具写真镜的匣子,离匣子三四丈地,建立一个铜盘,上面矗起一个喷水的机
器,下面周围著白石砌成的小池。那水线自上垂下,在旭日光中如万颗明珠,随风咳吐,煞是好看。那太太就携了彩云,立在这石池旁边,只见那写真师正在那里对镜配光。
彩云瞥眼看去,那写真师好象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的那毕叶先生,心里不免动疑。想要动问,恰好那镜子已开,自己被镜光一闪,觉得眼花缭乱了好一回。等到捉定了神,那
镜匣已收起,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,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。维亚太太就执了彩云的手道:「今天倒叫密细斯受惊了。车子已备好,就此请登车,我们改日再叙吧!」彩云
一听送她回去,很欢喜的,也道了谢,就跨进车来。车门随手就关上了,却见车帘仍旧放著,乌洞洞闷死人。那车一路走著,彩云一路猜想:这太太的行径,实在奇怪,到底
是何等样人?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她的底里呢?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得她、替她拍照呢?想来想去,再想不出些道理来。还在呆呆地揣摩,只见门豁然开朗,原来已到了使馆门
口。彩云就自己下了车,刚要发放车夫,谁知那车夫飞身跳上高座,加紧一鞭,逃也似地直奔前路,眨眼就不见了。彩云倒吃了一惊,立在门口呆呆地望著,直到馆中看门的
看见,方惊动了里边的丫鬟们,出来扶了进去。阿福也上前来探问,彩云含糊应了。后来见了雯青,也不敢把这事提及。
雯青告诉她今天外部又来招呼,说明日七点钟在沙老顿布士宫觐见,他们打发宫车
来接。当晚彩云绝早就睡,只是心里有事,终夜不曾安眠。刚要睡著,却被雯青唤醒,说宫车已到,催著彩云洗梳打扮,按品大装。六点钟动身,七点钟就到了那宫前。那宫
却在一座森林里面,清幽静肃,壮丽森严,警兵罗列,官员络绎。彩云一到,迎面就见一座六角的文石台,台上立著个骑马英雄的大石象,中央一条很长的甬道,两面石栏,
栏外植著整整齐齐高的塔形低的钟形的常绿树。从那甬道一层高似一层,一直到大殿,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,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。彩云走近圆屋,早有接引大臣把彩云引
上殿来。却见德皇峨冠华服,南面坐著,两旁拥护剑珮铿锵的勋戚大臣,气象很是堂皇
。彩云随著接引官走上前去,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礼,照著向来觐见的仪节,都按次行了。那德皇忽含笑地向著彩云道:「贵夫人昨朝辛苦了。」说著,手中擎著个锦匣,说
道:「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。今天皇后有事,不能再与贵夫人把晤,留著这个算纪念吧!」一面说著,一面就递了下来。彩云茫然不解,又不好动问,只得糊里糊涂地接了
。这当儿,就有大臣启奏别事,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