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遭流离兰英失母 买针指翠娟认妹(第2页)
行了二三日,方才出离了凶地,渐渐安稳,别人还可,祇苦了兰英。小姐生长深闺,平日在家时,就是一里路也未曾走过,皮肉又嫩,金莲又小,怎禁这跋涉之苦?祇行了二三里路,脚心俱已踏破,况又心绪不佳,受那风吹日晒,就是那容颜,比著今日已减退了许多,你道可怜不可怜?亏不尽悟圆是天生好人,不惟不嫌他带脚,连一路盘费却都是他一面包管。这三百里路整整走了半月,方才到了。大家到了金谿县城内,悟圆访问到白衣庵门首,使人传报了,悟真出来,将众人让至禅堂。大家合十毕,分宾主坐定,悟真道:「贤弟一别六年,绝无音信,今日甚风儿将你吹来到敝庵?」悟圆道:「不为别事来,专来借贵刹避祸藏身。」悟真道:「闻的闵念四路经贵处,为祸甚惨,贵庵亦曾被他害否?」悟圆道:「他如今据住了青云山为了巢穴,我那里数十里地方竟成为兵猪之区了。」悟真向著王老妪道:「此位老奶奶甚觉面熟,好似会过一般。」王老妪道:「师父忘记了,我便是水宅上王奶子。」悟真道:「是了,贫僧眼力最笨,别了几年便一时认不出。这位女娘莫不是兰英小姐?」王老妪道:「然也。」兰英道:「弟子遭家不造,远来相投,祇是赤手到此,无物相送,于心不安。」悟真道:「小姐说那里话!难得不嫌敝庵窄狭,屈尊贵体,我这里粗茶淡饭也还勉力得将来,祇是亵尊不恭,望乞恕罪。」说完,悟真又问夫人福祉,兰英把那夜中失散的事说了一遍。悟真听了,不胜叹息。二人遂在白衣庵中住了月余。
一日,兰英与悟圆说道:「我如今家已残破,母亲又无音信,渺渺一身,将欲何归?不知我生前造下甚孽,故罚我今世里受此孤苦,到不如削发为尼,与你做个徒弟,寄身空门,随缘度日,暮鼓晨钟,朝夕谶拜。一来消除我前生业障,二来也推却我当境苦趣。到还觉清净些。」悟圆道:「小姐快不要想这尽头路,你怎么比的俺们?俺们久弃尘缘,年已半百,身如野鹤,无拘无系,方能为此。你如今正是一枝莲花初出淤泥,后边福禄正自无穷,如今即遇此兵变,也是众生罪孽连累了小姐。奶奶此时虽然不见,树叶还有相逢,怎便知没有聚会的日子?我看小姐福相,乃是金屋人物,我空门之中怎能当的你?快不要想俺们这尽头之路,误了你终身前程。」兰英道:「师父若是剃度我,我两俱是无用之人,平空在此乞饭。师父即能相谅,岂不难为悟真老师?」悟圆道:「师兄就是我,我能相谅,他也自能相谅。小姐何必这样客气?」兰英听了悟圆之言,也知他是出于至诚,然心中到底觉著不安。到了夜间,语王老妪道:「他出家之人,原是吃四方的,咱二人反白来吃他,我心中甚觉讨愧。我身边还有带来的些首饰,奶娘你到明日上街换些钱,截几尺零碎䌷缎,待我刺几副枕绣,转卖些钱来帮补他些,心里也还过的去。」王老妪道:「小姐说的甚是有理。」到了次日,兰英将首饰拿出,选了两个上好美珠,送与悟真佛前供献,又选了几个次些的,付与王老妪上街换钱。兰英从此便在庵中日日刺绣,刺完随付于王老妪出门转卖。兰英针指工巧是甚出手?一日刺的还不勾一日卖的,余下的利息尽付与悟真买柴籴米,到是悟真反觉心中不安。
一日,王老妪卖到一家,见了两个女子,生的十分标致,遂把针指取出来送与那女子看,那女子接在手中,看了又看,看罢多时,说道:「这针指刺的委实工巧,花枝又好,颜色又鲜,风致又活动,世间俗手断然刺不出来。我且问你,这针指是何人刺的?」王老妪道:「若问这刺绣的人,说起来话儿甚长。这刺绣的女子也是有根有叶人,家住在南康府西,他的父亲姓水,是个名家进士,曾做到黄堂之职,到了六十以上不幸死去,祇剩下他母女度日。前日因著贼寇作乱,出门避兵,夜间又把他母亲失去,至今还未知存亡。如今我那里尽被贼人盘据,连家业也没了。亏了一位悟圆师父,他有一位师兄,叫做悟真,就在贵处白衣庵里住持,悟圆师父遂领了俺们来投在他庵中避乱。因著天长日久,白手吃他,不是长法,这女子便卖了些首饰,截了些零剪,他就在庵中刺绣,我就替他出门转卖,转几文钱买些粮米,苟且糊口。这位女子说起来真真苦死人也。」那女子听了叹息道:「我祇说我苦,此人比我更苦。听你说到此处,真足令人吊泪。你把针指尽罄留下,到明日我亲自送价去。」说完,王老妪遂出门去了,看官,你道这两位女子是谁?这就是翠娟、舜华。翠娟听了王老妪之言,对著舜华说道:「适才这位老妪说的这刺绣女子,就是我的中表妹子。」舜华问道:「姐姐如何知道是你的姨妹?」翠娟道:「我的母亲就是江西黄尚书的女儿,还有一位姨母,嫁了本地水衡秋,是个进士出身,曾做到知府之衔,虽相隔遥远,不曾会面,然亲情来历却知得甚悉。闻的贵省水姓甚少,祇有他一家,此女必是我中表妹无疑。」舜华道:「既是亲戚,姐姐何不去认他一认?」翠娟道:「方才我说亲去送价,就是这个意思。但此事必与母亲说明,我方好认他。」舜华道:「待妹妹与你代禀。」舜华遂将此事说于花氏。花氏道:「他如今在患难之中,寄食尼庵,甚是不雅。翠姐你到明日亲去看看,若果是你中表,就请来我家,你姊妹们作伴亦无不可。」到了次日,翠娟遂到了白衣庵中,见了兰英,说起两家来历,彼此相认。翠娟又请悟圆相会,即将请兰英同上木宅的话说了,悟圆闻之,不胜欣喜。吃了几杯茶,遂别了语圆,领著兰英与王老妪到了花氏家里。翠娟领著兰英先拜了花氏,然后与舜华相见。花氏问了年庚,还是翠娟为姐,兰英次之,舜华又次之。从此以后,姊妹相处的情意甚厚,兰英亦拜花氏为母。兰英到了此时,方得少歇残喘。但不知后来如何结局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