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寻甥女并得亲生女 救人祸贻累当身祸(第2页)
且说知府行香毕,学师让至明伦堂吃茶,绅𫄛各行了礼坐定,说了许多话,再无一人提到山鹤野人那桩事体上去。吴瑞庵一时耐不住,先开言问道:「山鹤野人有甚事触怒老公祖,被老公祖收入监内?」知府道:「这奴才甚是可恶,以山野小民而敢讪谤朝廷。升平世界,怎容这样狂妄之人放肆?这是他自惹其祸,却与学生无干。」吴瑰庵道:「讪谤朝廷实为狂妄,治生愿闻那讪谤之实。」知府道:「他作为诗词,任意讥刺,信口唾骂,此便是那讪谛朝廷实证。」瑰庵道:「那诗句句刺的是严太师,却与朝廷全无干涉。」知府道:「太师乃天子元老,刺太师即所以讪谤朝廷也。」吴瑰庵道:「据公祖所言,此人之罪因自难逃,但念山鹤野人虽属编氓,却是一位隐逸高士,德行学问素为士君子所推重,还求老公祖法外施仁,委曲周全。倘蒙解网,不惟本人啣恩,即阖府绅𫄛无不感戴。」知府道:「此意出自朝廷,命我严审,审明还要解部发落,就是学生也不能作主。」吴瑰庵见知府全然没有活口,便知是受了嵩旨,要决意谋害。不觉义形于色,词渐激烈,又问道:「老公祖说是出自朝廷,那朝廷何以知道?」知府道:「这是锦衣卫缇绮访出来的钦犯,此时现有严府里人在此立等回话。学生回到衙门就要严审这个老奴才。」吴瑰庵道:「如此看来,甚么是朝廷访的,不过是那一等依媚奸权的小人,拿人性命趋奉当路、为人作鹰犬奴婢的做出来的。」知府听了此言,也变色道:「请问那依媚权奸的是谁?」瑰庵道:「或者数不到俺这无爵位之人。」知府觉吴老之言句句敲到他自己身上,便将羞成怒,拂袖而起,大言道:「我看那依媚权奸的是怎样,不依媚权奸的是怎样!」遂上轿回衙门去了。知府去后,众人也有称美吴瑰庵是个尚义的,也有劝他说,事不干己,何等这样直憨的。吴瑰庵俱不答言,与众人分路归家不提。
且说知府回到宅中,怔怔坐著,也不言语,那怒气尚忿忿未平。他有一个幕宾,叫做王学益,原是个坏官,善于先意承志。见知府面带怒色,问道:「年兄外面却为何事,心下似有怏怏不乐者。」知府冷笑了一声,道:「说起来令人可恼。」遂将瑰庵之言前后述了一遍,道:「你道此气教我如何受的过?」王学益道:「他既得罪著年兄,年兄何不处他一处,以泄胸中之怒?」知府道:「我恨不的也要处他一个半死,祇苦没有名色加他。」王学益道:「欲加之罪,何患无词?他既为山鹤野人出头,便是他的一党,祇说他自标高致,结为党与,造作狂言,谤毁朝廷。如今国家朋党之禁最严,祇把这个名色加到他身上,申到院台那边,他便舌长三尺也难置喙,那时革去功名,任我发放,就是不能处死他,也处他个半死不活。」知府听了大喜,道:「此计甚妙。」遂一面做了申文,密使人申到济南抚院,因事关朝廷,将文准了,仍著本府知府审明报院,以便题参。批文既下,知府不肯走漏风声,诈言此日要审山鹤野人,请吴瑰庵去当堂看审。瑰庵不知就理,连忙换上公服,一直到了衙门里,在堂下候著。心里安排著,知府审他时还要替他方便一言。不一时,知府打点升堂,吩咐快役将山鹤野人提出听审。快役将山鹤野人带到,知府问道:「你作这诗,言讪谤朝廷,此事是皇上亲自访出来的,你还有甚么话说?」山鹤野人道:「犯人那首诗,若说刺严嵩老贼是真的,若云讪谤朝廷,犯人素明礼义,断不为此。」知府道:「奴才还强嘴,你那讪谤之事,若一口承招,免受刑法﹔设或一字含糊,本府便活活敲死你这老奴才!」山鹤野人道:「宁受刑法,那讪谤朝廷四字,到底不认!」知府道:「你真个不认?」山鹤野人道:「我当真不认。」那知府将惊堂在公案上一拍,大怒道:「取夹棍来!」山鹤野人道:「你不必发威,我山鹤野人不是那怕死的。」知府见他言语抗壮,越发怒上加怒,连声大喝道:「快取夹棍来!」吴瑰庵在堂下听说要取夹棍,忙走上堂,要替他分理。那知府看见,便作色道:「学生在这里又不作把戏、提傀儡,你来此何干?」吴瑰庵道:「非是治生敢擅入公堂,承公祖之命,不敢不来。」知府道:「我叫你作甚?你既来到我堂上,我有批文一张,要借重你看看。」说著话,即从靴筒中将那申文拿出,劈面摔去,骂道:「你这老奴才,不是本府找你,是你找本府。你既找到我堂上,也不肯著你空手回去。」喝令皂役将此二人采下去,每人重责三十大板。正是: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。那些如狼似虎的皂壮走上堂去,将二人采到丹墀下边,翻按在地,去了中衣,就要重责。那知府咬牙切齿喝令毒打。可恨那无情竹板,板板打在一处。幸得瑰庵一腔浩气充塞身中,肉虽受苦,神却安定,打到三十,身子动也不动。就是「老爷」也不肯叫他一声。知府恨极,又加上两签,直打的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。知府骂道:「似你这一流人,自立标榜,渺视大人,以卵击石,如何能得?今日要使你知我为官的利害。」吴瑰庵道:「若顾利害,便不出来替人辨白。今既出头,莫说是不怕利害,就是死也是不怕的!」知府道:「便著你死也自不难。」吴瑰庵道:「汝能杀我,我也能作厉鬼以啖汝。」知府道:「吾且杀你,俟你为厉鬼未晚也。」瑰庵道:「吾死必流名百世,汝纵活在世间,也祇落得为那嵩贼做个臭奴才。」当堂之上,对众人骂的个知府无处躲藏,遂吩咐将二人收监,恨声不绝而退。退到后堂,见了王学益道:「今日虽是处了他一顿,被他辱的我也甚是不堪。正是一不做,二不休,不免下个毒手,爽爽利利的弄死他便了。」遂吩咐刑房,将他二人俱拟了绞罪,做成招词,申到院里。抚院看了,见是从严嵩身上起的,知其冤枉,嫌拟的太重,将招驳回,著他另拟。知府祇得将原招改了,山鹤野人问了个岭南永远充军,吴瑰庵问了个江西永远充军,抚院方才准了。
到了发解之日,从监中提出来,又是每人三十,吩咐当日起解。幸得解役是个好人,知他二人俱是正人君子,便松他到家中与妻子一别。瑰庵到了家中,夫妇二人恸哭了一场,还是瑰庵劝夫人道:「你不必这等悲伤,自有报仇日子。我去了,你独自在家不便,不如和我同往江西去罢。大丈夫四海为家,何处不可栖身?那梦中江西之行,今日方才应了。前兆既应,后兆必符,到那里自然得孩儿的下落。一味啼哭,反令老贼笑我无丈夫气也。」夫人到此也祇得听从。遂把家产尽情变卖,同解役上路。可怜一个好好人家,为山鹤野人,竟被这何知府弄的七零五落,破产荡家,岂不可恨!这也不必替他悲伤。且说吴瑰庵同解役上路走了两三个月,方才到了地头,解役投了文书,将人交明,掣批而回。那些地方官长都知道吴瑰庵为朋友罹祸,也却重他义气。又知是个拔贡出身,全不以充军人役待他,大家还给他买了一位宅子,著他移在别处居住,不使他与那充军之人为伍。瑰庵到了此地,也甚觉得所。但不知后来毕竟何如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