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水小姐还愿祈母寿 王老妪索诗探才情(第2页)
回到家中,天色已晚,小姐服侍夫人睡了,自己回到房中。王老妪道:「小姐,昨日说招赘那生的话是为小姐终身之计,老身眼力从来未认错人,今日你亲眼见他,看他逸致翩翩,风流秀美,他日岂肯居人之下?此人正堪与小姐为对,倘错失此人,再求这样人儿甚难。况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,原不是暖昧之事。小姐你不必说那隐藏的话,我实心告你,你也实心告我,小姐你可有些意思于他没有?」小姐道:「人非木石,岂能无情?但我生来命薄,怎敢希望这样人家?」王老妪道:「天生佳人,原配才子,月下冰老再无错配了的。难得小姐留心注意,便是姻缘。老身少不的还与夫人商议,然后行招赘之礼。」小姐道:「此事亦不可孟浪,我虽有意于他,焉知他就有意于我?若是无意于我,他岂肯招赘我家?况他有室无室,总未可知,招赘之事何可轻言?」王老妪道:「小姐虑的也是,等悟圆不在庵中,待老身去当面问问,探他个端的,好定主意。」
一日,悟圆出外作佛事,王老妪知他不在庵中,假装来访悟圆。到了静悟轩中,见了吴瑞生,问道:「师父不曾在庵中么?」吴瑞生道:「嫂嫂上会作善事去了,晚上方回。若有要紧话,说与学生,待家嫂来我替你达于他罢。」王老妪道:「原来没有甚么话说,不过是访他闲叙。」吴瑞生知道这个老妪是小姐近前人,有意要借他作针引线,便让他坐下,问道:「这庵东宅舍就是水府么?」王老妪道:「便是。」吴瑞生道:「水老先生仙逝去有几年矣?」王老妪道:「整整二年。」吴瑞生道:「家嫂蒙水老夫人提携,学生深感五内,还借重妈妈见了夫人代学生多多致意。」王老妪道:「这是不消说的,相公何时回贵乡去?」吴瑞生道:「路途遥远,缺少盘费。一时且不能回家。」王老妪道:「相公可曾进过学否?」瑞生道:「游泮六七年矣。」王老妪道:「贵庚几何?」吴瑞生道:「虚度二十岁了。」王老妪道:「家中可有夫人否?」吴瑞生道:「学生还未有室。」王老妪道:「相公年轻貌美,怎么还未议好逑?」吴瑞生道:「学生有一段痴心,意欲得一位有才有貌的女子为室,无奈佳人难逢,所以迟到如今尚中馈无人。」王老妪道:「依相公说,要娶怎么样的女子?」吴瑞生道:「学生不敢说。」王老妪道:「此处无人,说亦何妨。」吴瑞生道:「昨日见贵小姐容貌,恍若天上仙姝,不胜欣慕。学生平日所钟情者,即此人也。倘日后得遇这等女子为室,三生之愿足矣。」王老妪听了,故意作色道:「相公此言大失老成,今幸得向著我说,若对别人说了,传到夫人耳朵里,那便怎了?后再有细密之言,祇宜说与我知,再不可如此轻率。」吴瑞生道:「学生领教了,以后谨依尊命。」说完,王老妪遂起身而去。
吴瑞生见他去了,心中自思道:「他今日问我的这些话俱有意思,他虽未尝说明,我已窥出九分。小姐,小姐,我吴瑞生乃是善猜哑谜的杜家,你如何瞒得我?这毕竟是你眼中爱上我,要与我结为姻缘,故令此妪来探我有室无室。你我的姻缘少不的要倩在这老妪身上。等他再来时,我不免将言语挑动他一番,看是何如。」这且不在话下。
且说王老妪回到家中见了小姐,将他与吴瑞生问答的那些言语俱述于小姐,小姐听了也不回言,祇是低著头整理自己的衫袖。王老妪知道小姐有首肯之意,遂乘间与夫人言及招赘吴郎之事。夫人听了不肯允从,王老妪言之再三,夫人因他是山东人氏,非居此土,与之结姻,甚觉不便,终是不肯。王老妪也无可奈何,祇得将那夫人不肯之言说与小姐。小姐叹息道:「我说我生来命薄,不能承受这样人家,终身之事祇凭天吩咐罢了。」王老妪道:「小姐你怎见的命薄?」小姐道:「当日老爹爹在时,为我选择佳婿,选来选去终遇不著才人。若是爹爹在世,我的大事到底得所,孰知好事未成,一旦弃世而去。即此看来,孩儿终身之事可知矣,非命薄而何?」说罢,不觉潸然泪下。王老妪道:「人生虽有天命主张,然人尽可以回天,性定可以立命。你若是拿定主意,始终不变,这段姻缘到底由我主张,就是天命也限不住你。」小姐道:「你教我怎样尽人?怎样定性?」王老妪道:「从来惺惺惜惺惺,才人爱才人。吴生有才,小姐所以爱他﹔小姐有才,吴生亦自爱你。两下相爱,自然心投意投,别也用不著,祇要你二人当面一订。既订之后,此不他适,彼不再娶,坚守此义,至死不移。那时奶奶即欲不从,也不得不从你了。这便是尽人回天,性定立命的道理。」小姐道:「此等事且不必提,但此人外貌可观,还不知他胸中抱负何如?若是有貌无才,也还配不过我。」王老妪道:「我看此生一表人材,决非腹内空虚之人。小姐若是不敢取信,你试出一题目,待老身拿去著他吟诗一首,将来与小姐一看,或是有才或是无才,便知分晓。」小姐道:「若是出题,恐露出我的形迹,不雅。他静悟轩前如今秋海棠正开,祇以此为题,著他咏诗一首罢了。」王老妪道:「如此更好。」
一日,王老妪乘间到了庵中,见悟圆不在,遂到了吴瑞生轩内。瑞生见他来,已忖知他的来意,便让他坐下,祇等老妪开言即乘机挑动。王老妪道:「相公,你如今离家几年了?」吴瑞生道:「目下将近四年。」王老妪道:「你游学在外,误了考期,却不怕坏了自己的功名?」吴瑞生道:「我在外游学,到那考日,家父少不的替我递张游学呈子。就是宗师不允,除了我的功名,我吴瑞生看著取青紫如拾草芥,况是这顶头巾,何足介意!」王老妪道:「相公如此大言,想是抱负不浅。」吴瑞生道:「学生不是夸口,自觉才高班马,学比欧苏。莫论八股,或是诗,或是词,或是长篇,或是短篇,一题到手,洒洒千言。出口便是珠玑,落纸尽为云烟。」王老妪道:「相公负如此高才,此时轩前秋海棠盛开,何不题诗一首,以发其奇。」吴瑞生道:「作诗甚易,祇是眼下无知音之人。虽有佳作,谁与共赏?」王老妪道:「相公如肯做诗,自有相赏之人,何愁莫有知音?」吴瑞生道:「知音之人在那里?」王老妪道:「相公你祇管做,如能做的将来,老身包管你一个知音之人评阅。」吴瑞生听了王老妪这半含半吐之言,已忖定知音之人的是水小姐。遂取过文房四宝,将题意关合小姐,提起笔来,一霎而成。王老妪在旁见他写的好,做的快,便知是真正才子。心中说道:「小姐佳配,除却此子,再无他人。小姐平日是那样厚我,我若不与他撮合这段姻缘,则小姐不负我,我负小姐多矣。」立定主意,故失声赞道:「好敏才,好敏才!有才如此,小姐,小姐,祇恐你不能独擅才名于江右矣。」吴瑞生道:「妈妈著鬼了?吟诗的是我,怎么说是小姐,小姐?」王老妪道:「不瞒相公,我家小姐深通翰墨,当日老爷为小姐择婿,江右多少才子,再无人可称敌手。我祇说才至小姐无以加矣。今见相公写的好,做的快,比著我家小姐难分上下,正所谓泰山之上更有泰山,沧海之外复有沧海,故不觉失声赞叹,以至于此。」吴瑞生道:「你家小姐既是闺阁奇英,我吴瑞生亦是海邦名士。两才相遇,岂可错过?我的意思欲借重妈妈将此诗拿去求小姐一评,倘蒙赞赏,庶不使幽兰老于空谷,明珠沉于海底。不知你意下何如?」王老妪道:「我实对相公说罢,我家小姐负旷世逸才,而一段爱才之心极其真至。昨日见相公风流绝世,倜傥不群,意欲与你约为姻契,故令老身来探你的才情。今相公之才如此,谅无不中其意者。祇是婚姻大事必须念念至诚,我方为你图之。」吴瑞生听了大喜道:「今妈妈言及于此,我吴瑞生一腔心事可以吐露矣。小姐容貌世间无两,昨日一面间,几不能自持。数日来夜废寝,昼忘食。中心遥遥,如有所失。但思小姐是宦府千金,学生是他乡游子,虽有深情,祇可自知,敢对谁言?今深蒙小姐不弃,又承妈妈玉成,正所谓好事从天降也,使学生欢欣无地。」王老妪道:「太抵少年心性易于改辙,今我家小姐将以终身托你,相公亦须全其始终,方见厚德。倘感于一念之私,而下为长久之谋,始则爱慕,终则弃捐,不惟使小姐抱终身之恨,即相公亦负薄幸之名,则老身之罪即粉身碎骨不足赎矣。此终身大事,断不可视为草草。」吴瑞生道:「学生之心可以对天地,可以质鬼神。倘得小姐为妻而不如今日者,即狗彘不食其余。」王老妪道:「相公果能如此,则吾家小姐终身有托矣,小姐在家专望回音,即此暂别,容日再议。」说完,将诗藏于袖中,方出庵去了。但不知后来的姻缘毕竟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