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得奇梦遣子于南国 重诗才开馆请西宾(第2页)
吴瑞生看了,喜之不胜。遂拜了观主。观主献茶毕,又领著吴瑞生拣择下榻之处。吴瑞生见三清殿西有草堂一座,三面俱是花墙,墙外有蓑竹披拂,墙内摆著几盆花草。入堂一看,匾额上题著「鹤来轩」三字,甚是幽雅。吴瑞生看的中意,就在此处安下行李,静时温习经史,闷时与观主清谈,闲时出门游玩山水。
住了月余,遂缔结了城中两个名士:一位姓郑名潜字汉源。一位姓赵名庄字肃斋。都是钱塘县禀膳秀士。二人俱拜在金御史门下,认为课师。这金御史就是杭州府人,讳星字北斗,由进士出身,历任做到都察院右佥都。正德四年,为刘瑾专权,金御史把他参了一本,触怒了邪党,遂为群下所挤,不容在朝。因此休秩回籍。夫人黄氏,乃江西尚书之女,生一子一女。子名金昉,年方一十五岁。女名翠娟,年方一十六岁。金昉为士林之秀,还未娶妻。翠娟为闺门之英,亦未受聘。金御史夫妇二人甚是爱惜。这金御史因休秩家居,凡事小心,闭门谢客,全不与外人往来。只有赵、郑二生是他课徒,又极相契,或金御史请来相叙,或二人自往拜谒,诗酒之外,绝不言及国家时事。一日赵、郑二生投见金御史,请至书房,作了揖坐定,金御史道:「二位贤契许久不见,老夫甚觉渴想。」赵、郑二生道:「连日为俗冗所羁,未得候问老师。违教多矣,有罪,有罪。」金御史道:「多日不曾领教,二位近来有甚佳作,肯赐与老夫一览否?」赵、郑二生道:「今日门生此来,一则问候老师,二则求老师出几个诗题,待门生拿去做完,然后送与老师评阅。」金御史道:「此时已有个现成题目了。昨舍下有人从京师来,说圣上筵宴百官,赐了一个诗题,即定首尾,著众官立刻献诗。可笑合朝文武俱做将不来,可谓当场出丑,贤契既要做诗,何不将圣上出的那个题目做一做。」赵、郑二生听了道:「如此甚好,请求题目一看。」金御史遂令书司将诗题拿来,二人展开看。看时,见题是「闺忆」,首字限的是「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」,韵限的是「溪西鸡齐啼」。二人看完说道:「此题委是难做。怪不得在朝众老先生搁笔。门生既承老师之命,少不得也要勉强献丑。」说罢,各把诗题誊了。吃了几杯茶,遂别了金御史出门。走了几步,赵肃斋道:「郑兄,你道此题之难,难在何处?」郑汉源道:「祇这『风片』二字,便是此题之难处。风乃实字,片乃虚字,以虚对实,如何凑的工巧。」赵肃斋道:「吾以此题棘手处,就在这两个字上。昨日咱结拜的吴兄,他自夸诗才无有敌手,却未尝见他题咏。到明日,何不把这个题目带去,也求他做一首。」郑汉源道:「吾兄所见甚妙。到明日,不可空去访他。待我安排一付盒酒,携到那里,先和他痛饮一番。有才的人,酒兴既动,诗兴自动。然后拿出题来做诗,省得到临时大家推三阻四。」赵肃斋道:「如此愈觉有趣。」二人说著话,天色已晚,各人分路归家。
到了次日,郑汉源安排一个盒酒,著小厮担了,随邀著赵肃斋一同到了吴瑞生寓处。吴瑞生迎著道:「二位狠心,连日不到敝寓,教小弟生生盼死,生生闷死。」赵、郑二人道:「这几日,因有俗事累身,未得过访。幸今日稍得清闲,俺二人具了一付盒酒,特来与兄痛饮一醉,以作竟日之谈。」吴瑞生谢道:「今承赐访,已觉幸出望外。又蒙携酒惠临,何以克当。」赵、郑二人道:「兄说那里话。吾辈一言投契,自当磊磊落落,忘形相与。一盏之微,何足致意。」三人一面说著话,一面使琴僮筛酒,又移了一张漆红小桌,安放在湖山之前,竹荫之下。三人坐定,饮了几盏,吴瑞生道:「弟乃山左无名之士,游学贵省,蒙兄不弃,结为同盟。自承教以来,使小弟茅塞顿开,诚可谓三生有缘。」郑汉源道:「兄处圣人之乡,弟等乃东越鄙人,焉能及兄之万一。自今以后,还要求吾兄指迷,兄何言之太谦。」赵肃斋道:「今吾三人投契,诚非偶然。然知己会聚,亦不可空饮归去。昔李白斗酒诗百篇,至今传为佳话。今既有酒,岂可无诗。吴兄胸罗锦绣,口吐珠玑,弟欲领教久矣。兄如不吝,肯赐金玉,弟亦步韵效颦,以继李白桃李园之会何如?」吴瑞生此时酒亦半酣,诗兴勃勃,及闻赵肃斋之言,遂拍手大笑道:「逢场作戏,遇景题诗,是吾辈极洒落事。兄言及此,深合鄙意,请兄速速命题。」郑汉源道:「若欲作诗,也不用另出题目,有个现成题目在此。」赵肃斋故意问道:「题在何处?」郑汉源遂将圣上出的那个题目说了一遍,道:「此便是极好的题目了,何必另出。」吴瑞生道:「如此更妙。弟还有一言告白,今日作诗,必须立个法令,限定时刻。今日弟既为主,法令少不得自弟立起。作诗时著琴僮外面击鼓,令价传酒,书僮催酒,祇以三杯为度,酒报完,诗必报完。如酒完,诗不成,罚依金谷酒数。」赵、郑二人道:「谨遵大将军之令。」吴瑞生遂取了三个锦笺,每人一个。又添了两张小几,各自分坐,将墨磨浓,笔蘸饱,法令传动。但见击鼓的击鼓,传酒的传酒,催酒的催酒。赵、郑二人诗草是夜间打就的,祇有写的工夫,吴瑞生虽是临时剪裁,怎当他才思敏捷,也不假思索,也不用琢磨,真个是意到笔随,酒未报完,诗已告成。随后,赵、郑二人诗亦报完。三人俱将诗合在一处,但见赵肃斋诗曰:
雨余天半水平溪,丝挂疏桐影罩西。
风断不来秋后雁,片心独恨午前鸡。
烟笼绣榻妾居陇,波送孤舟郎去齐。
画阁春残栅久凭,船空水静惟鸥啼。
郑汉源诗曰:
雨过平桥洒碧溪,丝丝渐到小窗西。
风流豪俊轻边马,片段年光付晓鸡。
烟隔雁行怜信断,波摇鸳侣恨声齐。
画栏倚遍难消遣,船泊湖心听鸟啼。
吴瑞生诗曰:
雨歇天空月满溪,丝牵魂梦到辽西。
风情月意惟凭鲤,片雨只云祇厌鸡。
烟锁春山容易老,波凝秋水寐难齐。
画眉人去妆台冷,船上孤嫠祇共啼。
大家将诗看完,彼此相称誉了一回,又重整杯酌,饮至天晚,方才散去。
到了次日,郑汉源起来,用了早饭,一直到了赵肃斋家,见了赵肃斋道:「瑞生才情果然不虚。且不说他诗词工美,祇他那管迅快之笔,真令人难及。」赵肃斋道:「咱二人打了一夜诗草,写出来还拜他下风,这等才人,怎不使人敬服。」郑汉源道:「你我的诗,少不得呈于金公去看。不如连吴瑞生这一首也写出来,一同送去,著金公评评,看是如何。」赵肃斋道:「这也使得。」于是将三首诗誊好,诗下俱系了姓名。同到了金御史宅上,见了金御史,将诗呈上,说道:「昨承老师之命,不敢有违。诗虽做成,祇是词意鄙俚,不堪入目。」金御史将诗笺展开,细细阅了一遍。阅完评道:「肃斋此诗大势可观。但首二句入题微嫌宽缓,且『风断』、『片心』对的亦不甚工巧。第五句亦觉哑呰,还不为全璧。汉源这一首较肃斋作俊逸风流。但『片段年光』对『风流豪俊』,亦失之稚弱。独后一联,深得诗人风致。还不如吴麟美这一首,起句起得惊逸,次句便紧紧扣题,不肯使之浮泛。且『风情月意』、『片雨只云』,又确又切,又工致,又现成。至于『烟锁春山』、『波凝秋水』,关合题意,有情有景,又有蜻蜒点水之妙。即至收锁,亦无泛笔,此等之作,真不愧一代人才。但不知吴麟美此人为谁。」赵、郑二人道:「老师眼力可谓衡鉴甚精。这吴麟美不是此处人氏,他籍系山东,游学至此。年少风流,倜傥不群。门生与他结为同社,昨日与他饮酒赋诗,见他不假思索,八言立就,门生甚自愧服。今老师一见其诗,便叹为才人,真所谓头角未成先识尘埃之宰相也。」金御史道:「有士如此,岂可当面错过。吾家缺一西宾,久欲敦请一人,教训小儿。奈杭州城中无真正名士。今吴生有此奇才,正堪为吾儿之师。吾欲借重二位代吾奉恳。他若肯屈就于此,我这里束礼自是从厚。但祇是动劳二位,于心不安。」赵、郑二人道:「门生久叨老师之惠,愧无报补,今有此命,愿效犬马。」金御史道:「倘吴生俞允,还望二位早示回音,老夫好投帖去拜。」赵、郑二人道:「这个自然,不须老师嘱咐。」二人遂别了金御史,到了吴瑞生寓中,将金御史之言说了一遍。吴瑞生原为寻师访友而来,况金御史文是一时名家,有甚不肯。所以赵、郑二人全不费力,一说便成。二人回了金御史话,金御史即打轿往拜。随后行过聘礼,择字吉日上学。至日,金御史又设席款待,还请了赵、郑二位相陪。将宅后一座园子做了吴瑞生的书舍,琴僮、书僮亦各有安置。但不知吴瑞生后来的奇遇果是何如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