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好姻缘翠娟心许 恶风波郑子私谋(第2页)
吴瑞生见小姐去了,心里开下,又是喜,又是闷。吴瑞生虽是十分爱慕小姐,自湖上见了一面以后,也就不敢指望再见了。就是再见,也只是图个眼饱罢了。那一段妄想之念,未免也就渐渐收藏。今日不意中竟得了他的诗笺,且与他说了多少话,又蒙他许了后日的姻缘,这是出于意料之外的事,他如何不喜。但祇是诗笺刚刚还了小姐,未见他回示一言,就下楼去了,此时还是一个哑谜。虽说他不是假,也不敢著实认真,打算起来,还是一肚子闷气。此时的想思,比从前的想思更苦。你说教吴瑞生如何当得起。这且留著到下回说,待在下再把那郑一恒表一表。
却说郑一恒自湖上见了金小姐,细思他那一种窈窕风流,恨不得要扑个满怀,消消欲火,怎能勾到他手中。终日里思思想想,熬熬煎煎,饭也懒吃,步也懒行,半日之间,不觉肌黄面瘦,竟害了一个「目边之木,田下之心」的单想思病。郑一恒正在无聊之际,忽见计巧来看他。计巧见郑一恒这个容貌,惊问道:「这几日不曾来看贤弟,怎么尊容这等清减?」郑一恒道:「我这病就是为金家女儿起的。再待半月,弟便为泉下之人了。大哥有甚妙法,须救我一救。」计巧道:「贤弟这病,惟金家女儿可以救的。我又不是金小姐,如何可救的你?」郑一恒道:「人命关天,非同小可。兄若见死不救,平日义气何在!还求大哥为我急急设策。」计巧道:「贤弟失偶鳏居,闻的金家女儿亦未受聘于人。贤弟何不托一相知,向金御史一提。倘金御史许了你的姻缘,贤弟之病就不医自愈了,又何必另寻别策。」郑一恒道:「不中用,不中用。我郑一恒为人是他平日最厌恶的。我即央媒去说,他那里断然不肯,不惟无益,兼且取辱,此策未见其妙。」计巧道:「贤弟人品虽不能取重于他,你有的是银子,便许他一个厚厚聘礼,倘金御史贪你的钱财,许了,也是未可知的。」郑一恒道:「这俱是下策。金公是何等人,财利如何能动的他?」计巧道:「我别有一善策,只恐贤弟舍不的家业。」郑一恒道:「若能得了金家女儿为妻,别说是家业,就是性命也是不顾的。」计巧道:「贤弟既舍的家业,此事就容易成了。但此事我一人也做不将来,必须再得几人帮助,方能有济。」郑一恒道:「杨热铁、孙皮缠、癞蛤蟆张三、饿皮虱子李四俱是我的厚友,若用得著他,口到便来。但不知计出何处?」计巧道:「咱杭州从春到今,尚未下雨,昨日本府太爷请了一个异人来,著他推算几时得雨,他说五月十六夜间大雨。到那日无雨便罢,若是果然下雨,只这一场雨便把金家女儿得了来。」郑一恒道:「夜间下雨,怎便就能得了金家女儿?」计巧遂附在郑一恒耳边,低低说道:「如果下雨,祇消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金家女儿便到贤弟手中了。」郑一恒听了大喜道:「此策甚妙,但不知又教我舍了家业,却是为何?」计巧道:「贤弟即做此事,本地自然站脚不稳,少不得要改名换姓,奔往他方去,这却不舍了家业么?」郑一恒道:「四海为家,何处不可栖身。难得得了人,拿著几千银子到外边另立家业,少不的也要还我一生受用。」计巧道:「既做此事,必须费个酒席,请杨热铁等四人来,先把他那嘴抹一抹,然后商量行事,省得他推辞不应。」郑一恒道:「这是不消说的。」
于是择了一个日子,先把请帖投了。至日,设了两个大大席面,四人挨次俱到,作了揖,各人坐定。杨热铁说道:「蒙兄见召,我兄弟们不好不来,但不知有何事见教?」郑一恒道:「因兄弟们久不相见,请来闲叙,别无话说。」说著话,一时间珍馐罗列,大家说说笑笑,饮至天晚,四人即欲起身告辞,郑一恒道:「还有一事奉恳,如何就要散去?」四人道:「饭也够了,酒也足了,实不能再饮,兄有何事,不妨此时说了罢。」郑一恒道:「众兄若不坐下,弟亦不说。」四人起身告辞,原是行了一个套,郑一恒既是这等恳恳相留,他有甚不肯,四人又复坐了。郑一恒令人将残席撤去,从新又摆列下围碟,将好酒斟著巡饮。郑一恒道:「弟有一事,意欲借重众兄,不知众兄肯也不肯?」杨热铁道:「俺四人蒙兄厚意,恨无报补,兄既有命,除上天之外,水里去就水里去,火里去就火里去,有甚不肯。但不知却是何事?」郑一恒遂将使用人尽行屏去,又将中门关了,回来也不说长,也不说短,在他四人面前双膝跪倒不起。他四人见了不知是甚么原故,忙下席扯住道:「兄有甚难为事?既要弟命,俺兄弟们没有不出力的,快不要这般行径折罪俺们。祇求兄说是甚事便了。」郑一恒又不说他自己的心事,还是计巧替他说了,又把那设谋定计,要用他四人行事的勾当说了一遍。杨热铁等听了,又不敢直任,又不好推托,姑应道:「做便是做,倘日后犯了,却怎么处?」郑一恒道:「众兄出力不过是玉成小弟,就不幸犯了,也是我一身做来一身当,决不托带众兄弟们吃亏。如众兄弟信不过我的口,我已有盟章一道,少不得对天一盟,以表我心。」四人道:「既是这等,俺兄弟们何虑。」于是将香案排下,六人跪倒,烧起香来,遂把他自己做的那一道又酸、又俗、又腐、又庸、又不通的盟章读去。盟曰:
盖闻朋友居五伦之首,同人列大易之先。结盟之事,非一朝一夕矣。故刘备、关、张,盛称桃园之义﹔鲍叔,管仲,共传分金之美。如此之人,余甚喜焉。若吾六人,虽是异姓,实同一家。今者计巧等为一恒谋好逑之匹配,成夫妇之齐眉,共起狼心,同入虎穴,事成之后,倘有不测,恒或连累五人,活时则七十样横死不免,死后则十八层地狱难逃。天理不容,王法不赦。竭诚以盟,敢昭告于皇皇后帝也。盟罢,又归席坐下,重整杯盘,大家猜拳行令,狂歌豪饮,只吃至东倒西歪,杯盘狼藉的时候,方才睡了。但不知吴瑞生与金翠娟约的姻缘,郑一恒与计巧定的计策,究竟何如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