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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金抚院为国除奸 李知县替友报仇(第2页)

这且按下不提,单说如白自上任以后,真个是一清如水,除俸禄之外毫无私染。做了三个月官,那百姓称颂之声已盈于道路。独有何鳌见他为官清廉,无所餽遗,便恨入骨髓,欲待设法处他,但他上任未久,又无事疑款,且廉正之声闻于上台,虽然怀恨在心,也无可奈何他。惟借初一、十五府官参见时,待众官既见之后,也不说见,也不说不见,著他后一个不耐烦,才放他去了。此乃小人常态,李如白也不十分与他计较。

一日,又有公事相见,才待乘轿安排走,忽听抚院有密文到。知县将文拿回后宅,拆开细看,才知何鳌被吴瑞生参了一本,摘去职衔,要委益都县知县锁拿严审。李如白看了来文,冷笑了一声道:「老贼,祇说你威势常在,谁知你也有今日!」遂传了十数个能干衙役,俱著他暗带了索锁,要到他私宅擒获,但不可走漏风声。便乘轿直到知府堂上,使人将手本投了。便有一等趋媚知府的人说他乘轿直到堂上方下,知府听了大怒道:「他多大官,便目中无有本府?今日必须处他一个死,方才消我之气。」遂使人传出道:「益都县知县且在外少候,待佥押完了,然后相见。」李如白道:「又是前日那处我的方儿,但你这番比不得那番,祇恐从今以后,我要天天和你相见哩。」便对那传言的人道:「你去对你老爷说,今日要见即见,若是不见,本县便回衙理事。我李如白是奉朝廷之命出来做官,不是奉朝廷之命出来与何鳌站门。我这官做也可,不做也可,宁祇断头,从来受不惯这小人之气。」那传言的人遂把此言尽情达于知府。知府怒气冲天,大言道:「叫那狗官进来。他说不爱做官,祇恐既入此套,即欲不做而亦不能,他才离胎胞,乳臭尚存,见甚么天日?我好歹著他无梁不成反轮一帖。」知府正在三堂上雷霆大发,李如白已率著一伙衙役大踏步来到知府面前。知府怒目视他道:「方才学生著你在外少候,不过因我公务未完,你便性急耐不的,在我堂上发言吐语。你道你是奉朝廷之命出来做官,难道我不是奉朝廷之命出来管著你么?我因你为官清廉,心中到十分敬重你,你绝然不识抬举,到把本府渺视。你居官虽有几桩善政,祇恐那狂妄二字到底不免。」李如白道:「狂妄之罪卑职诚不敢辞,但今日此来,那狂妄之罪恐更有甚于此者。老大人须得见谅。」说罢,便把众衙役瞅了一眼,喝道:「此时不拿,更待何时?」那众衙役听了一声,便各人取出索锁,先落头把知府锁了,立时追了他的印信。然后一拥进到后室,将他幕宾内司人等一概上锁。知府还疾声大发道:「李知县反了!如此大胆行凶,全无王法!」李知县冷笑一声道:「不知谁是有王法谁无王法。」随即拿出抚院来文给他看了,何鳌方才语塞。李知县遂令众衙役带著一干人犯出了宅门,到了府堂之上,上了轿,回到自己堂上,便将何鳌严审,指著骂道:「何鳌,朝廷命你为郡守,委任不为不重,爵位不为不尊,正该报效朝廷、力行善政才是,为何恣你贪婪以充私囊,肆尔酷虐以逞己志?剥官害民莫尔为甚,而且罪及无辜,杀害忠良,即如山鹤野人与尔何怨?竟诬以讪谤之名。吴珏与尔何仇?竟加以朋党之罪。无非欲借此媚权奸、为固宠、要荣计耳!岂料亦有今日,你有何辞?可将从前恶款一一招供明白,免致敲扑之苦。」何鳌此时自思,此系钦绊,又遇仇官,便知强辨无益,或者分过于人,罪还借以少减。遂道:「此虽犯官一时懵懂,所为却不全与犯官相干。」李知县又大喝道:「不与你相干,却是与谁相干?」何鳌道:「此乃幕宾王学益主谋,愚我以至于此。」李知县闻言,忽又想道:「陷害瑰庵,谋既出于此人,以此看来,是何鳌固为我友之仇,而学益亦为我友之仇也。厥罪维均,何可使他漏网?虽抚院来文不曾要他,不免将他入上,合为一案,与何鳌同结果了,不更可以泄吾友父子之忿,尽我李如白为友之心乎?」算计已定,遂唤皂隶将王学益带过来,皂隶遂将王学益采到案前。李知县指定骂道:「你这奴才,既为本府幕宾,便该导主行些善政,方不负主人重托之意。尔乃诱主为非,是党恶之罪,较首恶之罪为尤甚。你可将从前助恶之事一一招供明白,如有半字含糊,本县就要活活打死你这奴才!」王学益乃强辩道:「犯人实无此事,俱系何鳌畏罪,妄攀乎人,教犯人从何招起?」李知县便两目圆睁,大喝道:「这奴才既不招认,与我夹起来!」皂隶听说,连忙抬过夹棍,将王学益两腿填入,套上大绳,两边数十个人扯著,齐齐尽力一煞,煞的夹棍对头。李知县又道:「与我使大棒著实敲!」两个皂隶一递一敲,敲了数十棒。正是:人心似铁,官法如炉。王学益不能禁受,方才说道:「犯人招就是了。」李知县道:「既是肯招,皂隶们给他松去夹棍。」皂隶遂把夹棍松了,王学益方匍匐案前招道:「犯人前日一时昏迷,祇思借逢迎以托身家,谁知天网恢恢,竟有此日。今既堕身法网,又在明镜台前,敢不甘罪也!」就将助何鳌为恶之款一一招认,丝毫无有隐漏。于是二人俱画了供。李知县遂暗喜道:「得了王学益口供,便又是何鳌那厮一个,好硬干证也。」遂一边叫皂壮将何鳌押送南牢,一边吩咐刑房吏灯下速做招详,以候明早差人赴省报院。此日别无堂事,便即打点退入后室去了。

这且不在话下,却表何鳌等进得监来,可煞作怪,冤家债主偏偏狭路相逢。看官你道这是怎说?原来值日禁卒乃是吴瑰庵家旧仆,瑰庵平日待他甚是有恩,此仆虽久不在其门下,而念旧之情、报主之心固未尝一日忘也。从来说的好,仇人见仇人,必定眼睛红。今日见了主人仇家,即不啻见了己身仇家。那有当面错过、不思报复之理?即指定何鳌道:「何太爷你怎的到此?可谓屈尊你了。正是天道好还,无往不复,但思你是个如鬼如蜮之人,力可通天,倘或夜间做出些手脚来,俺们干系不小。太爷莫怪,小的不免将你收拾收拾,俺们好睡个安稳大觉。」遂取麻绳把他二人鞘起,摔倒在地,用脚蹬著就地滚了几滚,煞得麻绳尽行没入皮肤,疼痛甚是难当。又道:「俺们下人倒的睡睡,你为官长的要是不得睡睡,俺们于心何安?不免也著你睡个长眠大觉。」遂把何鳌、王学益俱打入押床里边,长舒挺脚,直律律的仰在里面,两个长钉又紧紧刺在眼前,头也抬不得,身也动不得,腿也卷不得。不多时,臭虫、虼蚤齐来攒食肌肤,又是疼、又是痒,著实难当。到了跑躁挣命的时节,也祇是叫几声「好苦,好苦」而已。

这且不提,单说到了次日,李知县早起升堂,刑房吏将招详呈上。李知县从头至尾阅了一遍,见做的极其严密,便与自己的勘语俱钤了印信,装入封筒,上下骑缝,又钤了两颗。随即唤了一个快役,当堂赉发他申送到抚院衙门,抚院阅了县文,见做的情真罪当,铁案如山,无可再议,便批仍仰益都县将此一干人犯解京发落,李知县拆开院文一看,随即选了两个有用民壮,差他提出监中何鳌、王学益来发付,即日起解入京。谁知冤家路窄,可可两个解役又是山鹤野人的瓜葛,一路上摆布之苦,又是无所不用其极。何鳌与王学益他也祇是甘受。况且一出门时正当严寒天气,朔风阵阵大起,那无情的六出奇花又从半空中纷纷飞下,片片向面扑来,寒冷难禁,何鳌与王学益手上俱带著铁铐,不能退入袖中,冻的满手是疮,脓水不住淋漓。正是:

屋漏更遭连夜雨,船破又被打头风。

夜住晓行,因雪道难走,二十余天方到京师。两个解役进了刑部衙门,将文投了,刑部看罢来文,遂将何鳌、王学益暂且寄监,打发了回文,便即具题乞旨定夺。不日命下,著三法司会审,三法司审过,随即又复了本。圣旨不日便下,批道:「何鳌固为罪首,王学益亦为罪魁,当分首从,一斩一绞,以警将来。」妻女分配军户,家产籍没入官,以充边饷。到了秋后处决之日,监斩官赴刑部监中,将何鳌、王学益提出来,俱用绳背剪了,口中带上木榨,背上插上罪由,上下衣服已早被狱卒剥去,腰间止围著一条破砌缕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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