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渡清江舟中遇盗 走穷途庵内逢嫂(第2页)
走了顿饭时节,方才出离了江岸。吴瑞生对琴僮、书僮道:「此处离清江浦料想不远,天明时节少不的复到那里,同著店主人递张被劫呈子,是少不要递的。」三人说著话,天已大亮,遂问那江岸上住的人道:「借问此处到清江浦有多少路?」那人道:「我这里至清江浦有七百余里,若起早走便近著二三百里路。」吴瑞生又问道:「你这里不是浙江地方么?」那人道:「我这里是江西地方,不是浙江地方。」吴瑞生听了此言,不觉呆了半晌,心中说道:「一夜之间已行七百余里,若复回清江浦去就未必这等快了。况贼情事又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缉访出来的,经官动府祇怕耽误了自己行路,罢,罢,不如将那三百两银子舍了,另求一条门路,转借几两银子盘费,用著到家罢。我听的父亲说江西有一位最厚的同年,姓钱字大年,是卢陵县人,但不知此处至卢陵有多少路。」又问:「贵处是那一县管辖?」那人道:「敝处是卢陵管辖。」吴瑞生听说卢陵,心中甚喜,又问道:「贵县有一位乡宦,叫做钱大年,不知他住在何处?」那人用手望北一指道:「前面那茂林之中,就是他家。」吴瑞生听了,心中愈喜,幸得腰间还有几文余钱,便买了一个红笺,又求那人取出笔砚,写了一个年侄拜帖。别了那人,遂领著琴僮、书僮望那茂林走去,走了二里余地,已来到钱大年庄上。问了他的门首,便令琴僮将帖投入。不一时,祇见一位苍颜自发老者扶著藜杖出来,将吴瑞生迎入客舍。瑞生拜毕,分宾主坐定,钱大年问道:「贵省来到敝处有四千余地,今年侄远来,有何贵干?」吴瑞生遂将游学浙江,处馆金宅及江中遇盗之事说了一遍,道:「今日身边盘费一无所有,路途遥远,难以回家。闻的年伯在此,特来相投。」钱大年道:「吉人天相,古之定理。今贤侄遇此颠险,能免患害,这都是尊公阴德所感。」吴瑞生道:「晚生在家,闻家父言及老年伯之盛德,不胜企慕。今穷途归来,得以亲炙懿光,觉深慰所怀。」钱大年道:「老夫与尊公交成莫逆,自京都一别,倏忽二十载有余,虽怀渴思之情,奈远莫能致。今见贤侄即如见尊公之面。」一面说著话,一面令家人收拾饭来待了吴瑞生。吴瑞生遂在钱大年家住了十余日。
一日,吴瑞生欲告别回家,钱大年遂凑了一个路费,临行送与瑞生,道:「贤侄远来,本当从厚,奈家寒无以措办,谨具白银二两,略备途中一饭之费。」吴瑞生将银收下谢道:「既来叨扰,又承馈赠,多感多感。」遂别了钱大年,上路而行。
吴瑞生原生于富贵之门,何曾受此徒步之苦?一日祇好行数十里路,便筋疲力软,走不动了。且二两银子怎禁的他三人费用。不消十数日,依旧空拳赤手。一日因贪走了几里路,失了宿头,天色渐渐晚上来,又行了里余,忽然来到一洼,但见荒烟漠漠,一望无际。主仆来到此处,遂不敢前进。吴瑞生道:「此地前不著村,后不著店,今夜却宿在何处?」琴僮道:「这堤岭之东隐隐约约似有烟火一般,咱且到那里一看,倘有人家居住,不免求借一宿。」吴瑞生道:「如此亦可。」主仆三人遂顺著堤岭走去。来到近前,抬头一看,却是一座寺院。但见:
山门高敞,殿宇巍峨。钟楼与鼓楼相连,东廊与西廊对峙。风振铃铎,雁塔凌空高屹屹﹔香散天花,龙池流水响琅琅。悠悠扬扬,送来一派木鱼声﹔氲氲氤氤,吹过几行香火气。
那山门上题著三个大字,叫做法华庵,庵东边有一位大宅,楼房虽多,却俱已残落。吴瑞生遂走到近前一看,见门已封闭,静悄悄寂无人声。又复转到庵前,见了一个牧牛童子,问他道:「此庵是甚么人住持?」那童子道:「庵中住持的俱是些尼姑。」吴瑞生向琴僮、书僮道:「若是男僧,可以借他一宿,既是尼僧住持,岂容我男子人宿卧?况此处又无他家可以借宿,不如在这山门下好歹存榻一夜,到明日再作区处。」书僮道:「在这山门下宿一宿到也罢了,祇是肚中饥饿,怎么挨到天明?」吴瑞生道:「既到此地,也说不的不挨了。」主仆正在艰难之中,忽从庵内走出两个小尼姑来,说道:「列位请走动走动,我要关门哩!」吴瑞生道:「俺们是行路之人,因失了宿头,来在这里,惟求师傅开方便之门,容俺在这山门下存榻一宿,到明早便行。」那两个小尼姑道:「我庵内俱是女僧,你男子人在此宿卧,不当稳便。」吴瑞生道:「你在内边,俺在外边,有甚么不稳便?」那两个小尼姑道:「似你说的这话就不在行了。俺出家的尼僧也要避个嫌疑。你既是行路的客,怕没有大房大店歇你,似你没名没姓,身边又无行李,声音又不像此处人,谁知你是好人歹人?怎容的你在我这山门下宿卧?」吴瑞生当此失意之时,又被他说了这些无状言语,便激动了心头之火,骂道:「放你娘那狗臭屁,我吴瑞生是当今才子,谁不认的我?如今反拿著我当做贼人,是何道理?就是这个庵观,也是四方物力修造的,有你住的,也就有我宿的,难道你独占了不成?」那两个小尼姑道:「你说的这话祇好吓那三岁小孩罢哩!既是有名的才子,自然朋友亲戚相投一个家,腌头搭脑如同叫花子一般,还来在我山门下宿卧,甚么才子,快出去,快出去!」说完,一个扯著往外拉,一个推著从后搡,气的吴瑞生暴跳如雷,喊叫道:「没有王法了!尼姑凌辱斯文,该问何罪?」琴僮、书僮看了,也都动了气,正欲上去行粗,忽见从内又走出一个中年尼姑来,喝道:「您们放著山门不开,吵闹甚么哩?」那两个小尼姑听见,舍了吴瑞生,进去向那个中年尼姑说道:「这山门下不知从那里来了三个小伙子,要在这山门下宿一夜,我说俺这庵内俱是尼僧,你在此宿卧不便。他说是我给他没体面,要行凶打我。俺因此和他吵闹。」那个中年尼姑道:「想是吃醉了的人,将好言语安慰他几句罢了,何必和他吵闹?待我出去劝他。」这个中年尼姑出离山门,将那吴瑞生看了一眼,不觉怔了。吴瑞生将那个中年尼姑看了一眼,也不觉怔了。二人看罢多时,遂放声大哭。看官你道这是甚么缘故?这位中年尼姑不是别人,就是吴瑞生的嫂嫂宋氏,当年被赵风子掳来这江西地方,夜间得空逃出,因离家太远,不能回归,遂在这法华庵中修行了。他的师父给他起了一个法名,叫做悟圆。上年他师父死去,悟圆便做了此庵长老。此时正在禅堂打坐,忽然听见外边吵闹,因出来看门,将吴瑞生看了一眼,认出是他叔叔。吴瑞生把悟圆看了一眼,也便认出是他嫂嫂,认的真了,所以放声大哭。二人哭罢多时,同至后边,悟圆便问吴瑞生来此之故与家庭安否。吴瑞生自始至终、详详细细说了一遍,悟圆闻之亦不胜叹息。各慰问毕,悟圆遂收拾素斋与吴瑞生吃了,琴僮、书僮一日没吃饭的人,也都饱餐了一顿。这庵中有静悟轩一所,甚是幽静,此轩便为了吴瑞生下榻之处。悟圆陪吴瑞生同至静悟轩中,又叙了几句话才出门,忽见一位老妪走入轩来说道:「我来寻师父,有要紧话要和你说。」但不知这位老妪是谁,要说甚么话。有分教:桃花一片随流出,勾引渔郎上钓台。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