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易姓字盛世际风云 赴新任驲亭遇骨肉(第2页)
闲话不必太赘,话说金公为人沉静安逸,神明独运,为官不靠别人,临行祇聘了两个幕宾,随行者祇有他至亲三人,朋友惟赵、郑二生,分外祇带了数十个管家,一同上了路。行了一月有余,将近江西地面,那里早有人马伺候,金公俱打发回去,止许他到任方接,不许他出府远迎。又著他先行牌一面,示谕经过地方官员,一概不许他打探参谒,违者听参。一日到了张桥驿,天色已晚,遂在此处歇下马,用了晚饭,夫人宿在后边,金公宿在前边。睡到二更以后,祇闻店南边有一妇人捣著砧杵,数数落落哭的甚是悲切。金公仔细听去,声声祇嗟薄命,口口是怨青天。从二更哭起,直哭到四鼓方住。搅的金公多半夜不曾合眼,心中思道:「此妇莫不是有甚冤枉事情,不然何为哭的这等悲哀?我今巡抚此地,正当为民洗冤,到天明时节不免唤那妇人来问个端的。」安排定了,次早起来唤店主人作发道:「本院既宿在你家,闲人即该屏出,为甚著一妇人在我耳傍啼哭一夜,搅的本院一夜不曾得睡,是何道理?」店主道:「此乃南邻妇人哭泣,与小人无干。」金公道:「你去叫那南邻来,我问他。」店主领命而去,见了南邻,说道:「夜来我家宿的像是新任抚院老爷,说你家有一妇人啼哭,吵的他一夜不曾睡觉,此时雷霆大怒,著我叫你去,亲自问你。快跟我去回回,回得过便好,若回不过,祇恐没有甚么好处。」邻人听了这话,就如高山上失了足,大海中覆了船一般,唬的面如土色,说道:「这不是祸从天降?被这妇人害了我也。他遂夜这样嚎咷,毕竟嚎咷出这场祸事来,方才是个了手,说不得苦我同你见一回去。」遂同店主来见了金公,邻人便磕下头去,说道:「老爷唤小的来,有何吩咐?」金公道:「你就是此店南邻么?」邻人道:「小的是。」金公变色道:「本院宿在此驲,谁不知道?你为近邻,又当小心。竟纵一妇人,著他啼哭一夜,这等大胆!你有何话说?」邻人道:「小人无知,触怒老爷,罪该万死。但这妇人原是小的,他夜夜是如此啼哭,夜来小的不曾在家,没人止他,竟冲犯了老爷。还求老爷宽恕。」金公道:「那妇人为甚事情,夜夜如此啼哭?」邻人道:「小的也不知他为甚事情,老爷若根问他由来,除非问那妇人。」金公道:「你去叫那妇人来。」不一时,来人将那妇人领到。金公问道:「你这老妇啼哭半夜,却是为著甚事?」那妇人听金公问他,眼中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,哭道:「小妇人之苦,在老爷近前一言难尽。」金公道:「你莫不是有甚冤屈事情?我就是你江西新任巡抚老爷,你若是有甚冤屈事情,不妨直说,本院自能替你洗冤。」那妇人道:「小妇人原莫有甚么冤屈事情,就是冤屈,也是冤屈到自己身上。」那妇人道:「小妇人母家姓黄,父亲曾做到兵部尚书。将身嫁于南康府水知府为妻,不幸早死,又苦终身无嗣,一生一世生了一个女儿,上年闵念四劫掠南康,同女儿出门避兵,夜间失散,至今音信全无。以后贼人据住青云山,家中房舍尽被贼人拆毁。到如今欲归无可归,欲去无可去,一身孤苦,将托何人?千思万想,又别无生路,不得已,托人说合,将身卖于蒋姓,昼间替他做饭,夜间替他浣衣。因思当日出身何等贵重,今竟与人为奴为婢,每至清风夜月,思前念后,不觉恸由心起,泪从眼落,惟付之一哭,悲吾薄命。又不知老爷宿在此处,竟至触犯尊威。祇求老爷原情宽凉,莫罪主人,小妇人便万代啣恩矣。」说罢不觉泪如雨下,金公听了这妇人前后之言,心中说道:「此人竟是我的姨子。何不令夫人认他一认?」遂吩咐众人道:「你们俱是无干之人,都出去罢。祇留下这个妇人,我还有话说。」说完这句话,便往后边去了。
金公到了后边,见夫人道:「我宿在此驲,竟与你认了一位姊妹。」夫人不知来头,惊问道:「相公你怎么与我认了一位姊妹?」金公遂把那妇人前前后后的话对夫人说了一遍。夫人听了道:「这必是他姨母无疑,快请来相见!」金公怕在后边不便,依旧往前边去了。随后有两个丫鬟见了那位妇人便磕下头去,道:「后面老奶奶要请这位老奶奶相会哩。」水夫人也不知是甚么来历,祇得跟著两个丫鬟到了后边。还未进门,祇见金夫人从内迎出来,赶上前一手扯著放声大哭,道:「妹子你受的好苦也!当日是何如出身?如今便落到这个田地。就是铁石人念到此处,肝肠也寸寸断矣!」水夫人起初尚不敢认,及闻金夫人叫他妹子,方认出是他姐姐,不由愈加悲伤,哭道:「如今待怨谁来?祇怨我老来老不著,他姨夫去世去的又早,女儿失去又不知存亡,闪的我茕茕一身,零丁万状。如今且替人家做饭浣衣,玷辱家门,也自觉无颜。几番欲待死了,又挂著女儿。日后倘有音信,恐他没有倚靠,祇得寄食他乡,苟延岁月。姐姐如今是天上人,你妹子如今是地狱中人。今见姐姐,又是苦,又是恼,又是羞,可不急煎煎恸杀我也!」金夫人道:「妹子不必这等悲伤,你既没了家业,且随我同到任上,他姨夫既为此处方面大官,即找寻甥女亦是易事。今幸天涯海角姊妹重逢,你便得了地。以前苦楚再不必提了。」说罢,便令人取了一身新衣与水夫人换了,又唤金昉来见了礼,使人达于金公,金公遂吩咐起马登程。
祇因有这番举动,早惊动了此地驲承,天明已在门外伺候参谒,还安排夫马远送。金公知道此信,遂唤驲承进来,说道:「本院这上任,凡路途使用,俱是取之自己,就是驲中马站,路上供给,都一概不用。你祇在此用心做官,不必送我。」驲承出来对众人道:「好一位清廉老爷,江西贪著此官,真是合省之福。」且不说众人喜庆,单说金公出离此驲,又行了数日,已来到南昌阁府。文武大小官员、乡绅士子俱迎至郊外。到了迎风亭,更了衣,先是文官参见,后是武官参见,缙绅士子祇接手本,不许进谒。三杯酒毕,便吩咐开道进城。正是:一省之主,好不威武。怎见得?但见:
黄伞飘扬,火牌排列,行锣响鼓振天关,喝道声音摇地轴。刽子手头插雉尾,赫赫满面生杀气﹔夜不收手持铁挛,凛凛浑身具虎威。偃月刀、象鼻刀、大砍刀,明晃晃雷刀霜锋夺日月﹔皂纛旗、太白旗、豹尾旗,飘摇摇青龙白虎起风云。画戟戈矛队队鲜明,銕简抓锤行行威武。月斧金瓜骇众目,钩镰长鍜惊人魂。武夫前呵,空中擎起钻天手﹔壮士后喊,日里闪出鬼头刀。真个是材官仪文多整齐,护定人间佛一尊。
金公自上任之后,真是执法如山,持衡似水,用心平恕,处事严明。官吏清廉者必荐,贪酷者必拿。衙门无舞文之吏,乡曲无武断之雄。处处安堵,人人乐业。莅任来五阅月,而歌声已遍南陲矣。一日,十五府中各官参谒,金公独留下臬司待饭。饭毕,金公开言道:「敝衙中有一事要借重年翁为吾代访。」臬司道:「大人有何事吩咐,卑职无不尽心。」金公道:「我有一个甥女,姓水,小名兰英,系南康府城西故知府水衡秋之女,因闪贼劫掠南康,夜中母女失散,至今不知下落。此事就借重贵司力量,为吾行文查访。民间有收养送至者,赏银二百两,如藏匿家中为奴作婢而不送出者,或被人来告,或被吾访出,即以拐骗人口论罪,因事关闺阃,敝衙门不便行文,祇得借重年翁。」臬司道:「卑职回衙即行文各州县访问,不致违误。」说罢,遂辞金公出院门去了,臬司回到衙门,便吩咐该管人做文书一道,发到各州县,细细访问。但不知水兰英果访著访不著,试看下回,便知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