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木客商设谋图凤侣 花夜叉开笼救雪衣(第2页)
不一时,忽见从外来了两个妇人,就是木大有的佃户之妇,木大有平日与他有些勾搭帐,托了一个来在翠娟近前作说客,又托了一个来在翠娟近前作监守。这两个妇人进房见了翠娟,道:「你今日来到这里,俺们竟不知道。适才木官人说娶了一位新二婶子,俺们听了,故特地来看你,到是一位好标致人物,木官人贪著你,你嫁著木官人,真正一对好夫妻,恭喜,贺喜!」翠娟道:「其中情弊你们哪里晓得?你二人坐下待我细说。我乃杭州人氏,父亲现为当朝御史,不幸夜间被贼盗将我劫出,投于井中,也亏这位客人救了。孰知他心怀叵测,见了我的姿色,竟充作我的叔叔将我诓赚于此,要逼勒为婚,这是甚事?教我如何从他?」那个作说客的妇人道:「你说的这是甚话?青天白日怎能拐带人口?莫说关津渡口盘诘难行,你既不愿从他,一路喊叫,也要喊叫的犯了。况木官人为人本分忠厚,他岂敢为此犯法之事?你既从他至此,何苦为此分外之言诬他?如今就依著你说,他曾救你一死,亦算是有恩之人,也该报补他才是。且木官人性格温柔,你配了他,也不甚难为你,你何必这等性执?」翠娟道:「他的恩德我何曾泯灭他?但我是何等人家,何等人品?岂肯与他作妻为妾?」那作说客的妇人听了这「妾」之一字,祇当是翠娟不肯与他为妾,遂乘机劝道:「你还不知道,那大夫人与木官人甚是合不将来,木官人整年整月不与他见面,今日木官人娶你来,名为做小,实是两头大。且大夫人居城,又不曾生下儿子,离的此庄又远,一时也管不著你,这里又有你的吃,又有你的用。木官人既是爱你,你便是他贴心之人,日后倘生下一男半女,连家事都是你承管。儿子若是做了官,你还做奶奶哩!那做大的祇跟著你看几眼罢了。你今日虽是与木官人做小,做小与做小不同,你快听我说,祇宜一心和气的过日子,别要失了主意。」祇这些话把翠娟烈性激起,变色怒骂道:「你这村妇,全不会说话,你将我看作何等之人?你去对那贼子说,我金翠娟冰清玉洁,心如铁石,尸可碎,头可断,而身决不可辱!」那妇人被翠娟骂的满面羞惭,说道:「我来劝你,无非是为你,你既不听罢了,何必拿著旁人煞火。」说完便出门去了。
这妇人到了前边,见了木大有说道:「这女子性执拗,不可以言词说他。但我劝他时,他一口咬定说是你诓他来此,不知此事果是真的么?」木大有道:「你也不肯走了我话,此乃实事。」那妇人道:「若果如此,外人耳目少不得也要打点打点,我如今替你设一计策:你把平时亲厚的托一位,著他四外传说传说,祇说你新娶美妾,要请客庆贺。似这等明吹明打做事,外人自不起疑难,得把人的耳目掩下,谅这女子有什么牙爪,你怕他怎的?」木大有经这妇人一点,胆便觉的大了,说道:「心肝,你这话说的甚是有理,我就依此而行。」
到了次日,遂托了一个厚友,叫做宋之朝,木大有平时与他有后庭之好,就著他周外邻近闲传了一声。俗语说的好,水向低处流,人往高处走。这木大有乃是一方的财主,谁不思去奉承他?听的宋之朝说他娶了美妾,众人便攒全分资做帐子,要举礼来贺。木大有遂定了一个日期,又搬了一伙梨园,厅前还起了一座大棚,棚中陈设下数十席酒。到了贺日,亲戚朋友来贺者共有一百余人。宾主行礼毕,各道了恭喜,遂入席坐定,斟开酒,梨园扮起戏来。一时间珍馐罗列,众宾客虎咽狼吞,酒饭既毕,天色已晚,棚中掌起数盏明灯,令人将残肴撤去,席上又摆下几品饮酒之物,梨园扮演杂剧侑酒。这木大有祇说被底鸳鸯今夜受,那知道竹篮打水落场空。
大家正饮到兴头,忽听的门外闹闹嚷嚷、乒乒乓乓,一伙人打将进来。灯火下祇见一个少妇领著数十个使女,各执短棍,逢人便打,打到棚中,将席面上家伙掀翻了一地。木大有看见,也顾不的众客,先抱头而逃。众人看见这个光景,也都哄然而散,这个少妇方领一群使女往后去了。
看官,你道这个少妇是谁?不是别人,就是木大有的夫人,叫做花夜叉的便是。木大有在庄上请客贺喜,要逼翠娟为婚的事情,不知甚么人已传到花氏耳朵里,花氏听了这个缘故,一时气破胸脯,遂点了手下数十个使女,领著来打到庄上。及打到棚中,不见木大有,一时怒气无伸,又领著使女们打来到后边。到了后边入房一看,正见那两个妇人坐在床上,在那里咕咕哝哝劝化翠娟。花氏不用分说,将那两个妇人捽倒在地,骂道:「你这两个淫妇,专一领著我家男人干此无王无法之事,不痛打你一顿,如何出我的气?」遂令手下人打个不数。翠娟看见这个形势来的甚恶,祇说没有好意,此时已打点一死。孰知花氏将那两个妇人打罢,近前安慰翠娟道:「我家男子无状,得罪于你,幸得我来冲破,不曾坏你玉体。他的情弊、你的事情我尽知道,千万看我面上别要与这强人计较。」翠娟听了这话,不胜感激,起谢道:「翠娟今夕之祸,如同噬脐,自料多分是死,今得夫人援救,不啻重生。夫人之恩德教翠娟杀身难报。」花氏道:「此处虎视眈眈,不可久居,我且带你同回城中,与小女盘桓几日,以后遇便好送你回家。」翠娟道:「祇凭夫人尊命。」众人便随在庄上宿了一宿。到了次日,令人收拾早饭吃了,然后带著翠娟,领著众使女一同回金溪而去。
到了家中,花氏即唤舜华与翠娟相见,二人一见,竟欢若平生。翠娟年纪比舜华稍长,花氏便令翠娟为姐,舜华为妹,从此情意相投,议论相合,或谈今论古,或分韵联诗,竟成了一对极好的女友。翠娟遂在木家住了半载有余。一日花氏正欲安排送翠娟回家,忽传宸濠作反,各处江口关隘俱被宸濠之兵截断,遂把送翠娟的事阻住了。翠娟恩感花氏之德,遂拜之为母,花氏看著翠娟亦如舜华一样,全分不出彼此。祇是苦了那木大有,费心费力竟弄了个画虎不成反输一帖。从此羞见亲朋,依旧还往外边做买卖去了。正是:
姻缘自古皆前定,不是姻缘莫强求。
不知金翠娟在木大有家后来毕竟何如,看至九回,才知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