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回 发仓廪宁海救饥民 纠丑类青山放响马(第2页)
他禀明存仓谷数,情愿捐资买补,实是难得之事,如何还有弊端?侯巡道参他
希图侵蚀,未免苛刻。但揭内有恐其赈少报多、额外亏空一语,不得不一委查。』因见吴公在坐,
便说:『即委你方府丞就近去一查。』如此看来,侯道台岂不多事?并闻得他乃
郎在此瞒著乃尊在外面无所不为,年台当处处提防。」王公道:「承堂尊关切,卑职当铭泐五中。如
今卑职将此事完结,便当告休。岂肯再为恋栈驽骀,以取其辱?」方公道:「
年台正在强仕之年,况上台器重,云程未可限量,岂可因咽废食?」两公说话投机,不觉饮至玉兔东
升,王公方告辞回署。次早即来请安,就具了限明年三月如数买补完足的印结
,并著户房书办赍放粮户口数目清册呈与方公查看。方公略阅大概,道:「办理甚善,虽然赈济不多
,却得均沾实惠。」方公收了印结,当下就要起身,王公坚意留住,方公也不
肯遽别。当日又设席相待,畅叙了一天。次日,方公一早起身,王公送出郭五里才回。且不说方公
加结转详,后来赴省在各上台前说了王公许多善政。这是后话,表过不提。
却说王诚与两个干役星夜赶回家中,与岑夫人、小姐磕了头,将书匙呈上。岑夫人见
书面上是专差限日往回,不知是何急事,心下惊疑,口里问著老爷夫人小姐的好,手里忙拆开书来
。婆媳两人从头看毕,大娘子道:「不允他亲事,祇恐将来还要作崇,如今事不
宜迟,即当准备。」就吩咐王诚陪待他们酒饭:「明日大家歇息一天,后日著发你们一早起身。」
当日婆媳两人将锁匙到上房东内间第八只皮箱内,取出白金六十封。岑夫人就叫大娘
子写了一封回书,书中力劝事竣告休并提防侯巡道暗中作崇的话。将行李捆束停当,雇下船只,到第
三日一早,打发王诚起身,再三吩咐路上小心,赏了他每人四两银子,格外四
十两盘叙入书中,到署销算。王诚与两个衙役叩辞,从后墙门下船去后,大娘子对岑夫人道:「我看
这三个人脸上都有滞气,但愿途中无事,平安才好。」岑夫人道:「这是做好
事的银子,皇天也当护佑,谅必无虞。」不说婆媳这边相叙。
却说王诚等坐船直到台庄,起早雇了一辆大车,星夜竟往登州进发。正是「明枪易躲
,暗箭难防」原来侯巡道的公子侯集见两次求亲不允,便怂恿父亲揭参他希图侵蚀。及闻得上台不准
,又打听得王公著人回家取银买补仓谷,心下十分气愤,连日眉头不展。他随
身有两个帮闲伴当:一个姓贾名何,混号赤练蛇﹔一个姓孙名业,混号灰地鳖。这两个是专一助纣为
虐,咷唆侯集常干那没天理的勾当。晓得公子心事,乘间说道:「天下美女甚
多,岂祇有王知县的女儿一个?我们与少爷打听,有胜如他的,不拘少女嫩妇,包管你老人家趁心满
意。」侯集道:「亲事不允也罢,如今又揭他不倒,实是气这老贼不过。他家
中豪富,已著人回去取银来买补仓谷,除了此事,再无别法摆布得他,叫我如何不气?」贾、孙二人寻
思了半晌道:「他若果然回去取银,小的们倒有一个好计策,叫他人财两失
,与少爷出这口气如何」侯集道:「你且说来,是甚么计策?」贾何道:「料他取银子来,必要打从
尖子峡、青山坳、苦竹湾这些险处经过,小的们纠合几个有本事的朋友,就那
里扮作响马劫取了他这宗银子,叫他不能买补,再叫老爷揭他个违限不偿,岂不出了少爷这口恶气?
」侯集笑道:「此计甚好,祇要做得细密,倘然弄破了却不是耍处!若做得
干净,这取来的银子我祇分一千,其余都与你们分用。若是弄破了,就到砍头的时节也不许扳出我来
。」贾、孙二人道:「少爷放心,包管无一些破绽,祇在家中坐听好音。」这也
是王公的运限该当遇著这些魔障。不说这边贾、孙二人去纠合党类。
且说王诚与李旺、杨升坐车保护行李,兼程进发。这日五鼓,起身太早,正到了青
山坳,这去处四围都是山林丛杂,前后数十里没有人家,最是个险隘之处,王诚不合贪趱路程,正驱车
到坳,此时是腊月初旬,霜华满野,祇有星光并无月色。正行间,祇听树林里
放出一枝响箭来,王诚吃了一惊,祇听车夫叫声「呵呀」,先已逃去。树林里飞出六七
骑马来,星光下见手中都拿著雪亮的钢刀,高声喝道:「留下车上的东西,饶你狗命!」王
诚与两个差役料不能敌,跳下车来,抱头奔窜。这班强盗上车搜出行李,身边都带有稍裢缠袋,将这三千
两东西尽行劫去,放开辔头,一道烟已无影响。
王诚等躲在枯涧里,见响马已去,才一个个钻出头来招呼。到车上检点银两,已是一
空。大家目瞪口呆,做声不得。车夫埋怨客人一定要早走,才弄出来。三人埋怨车夫,「你晓得这里尴尬
,就该阻住我们」。大家互相埋怨。幸喜盘费银两装在衣包内不曾拿去。
此时天色渐明,就有行人来往,问知遇盗,大家都说:「这里虽是个险处,却也平静了多年,怎么忽然
有起响马来?一定是你们在那里露了白,才著了道儿。」两个衙役问知这
地方是登、莱交界之处,属即墨县所管,祇得驱车到了村坊,觅了个下处,即去报了本
处乡地保甲,留杨升看管车辆,王诚、李旺带了乡保人等往县里来禀报。本县知是强盗重情,
立刻坐堂向明来历并被劫情形。知系宁海县买补仓谷的官银,大有干碍,立刻传齐马捕快役分头限日拿获
,一面申报本府通详各宪,并移会邻境,协力缉拿。当日又备了一角文
交与王诚,命他著一人回宁海报知,留一人在此守候。当下王诚即与李旺回到下处,取了家书并这角
公文,先著李旺星飞回县通报,自己同杨升在此守候,催促缉拿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王公这日在衙内坐立不宁,心神烦闷,祇听外边传梆说李旺独自回来
禀话。王公心疑,即刻唤进来问道:「你为何独自回来?」李旺磕了头,流下泪来,向怀中取出文书、
家信呈上。王公见是即墨县季公的移文,拆开一看,大惊道:「如何路上竟
有了响马!一定是你们沿途眩惑,露了形迹,才有这事。」李旺因将去来谨密并遇盗报官情节诉说一
遍,王公喝退,随进内堂来与夫人说知,夫人祇叫得苦。王公又把家书拆开看
了一遍,并念与夫人听了,道:「幸喜家中平安,如今失去了这三千银子,通省皆知,即买补迟延,亦
不为过。但是再回去取银,断乎不可。明春有本省协济浙江军饷十万两,我
上省去求督、藩两宪截留银三千两,发来买补了仓谷,求他移会浙江抚藩,从原籍取银,在本省藩库交
纳补数,甚是稳妥。祇不知上司肯与不肯?」王夫人道:「上司知道我们赔
累苦情,谅无不允之理。」当下商议停当,一面备文仍著李旺赍往即墨,恳其上紧严拿,一面束装连夜
上省。正是:
已成志愿舒民瘼,会见精诚格上苍。
不知王公去求上宪可否允从?且听下回分解。
善人善到底,恶人恶到底,如王知县、侯公子便是样子,看他写发粟赈饥,纯是一片
爱民心肠不已,并非沽名钓誉,祇做自己分内事真不愧为民父母。看他写设法劫财,却因一片好色念头不
遂,虽非积匪滑贼,亦祇做自己意中事,却更胜劫人强盗,作者极力写出
善恶两种样子与人看,真有关于世道人心不浅,宁可以小说目之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