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(第2页)
正在胡思乱想,见门外来了一乘蓝呢轿,并执事人等,知是申东造拜客回店了。因想:「我为甚么不将这所见所闻的,写封信告诉张宫保呢?」于是从枕箱里取出信纸信封来,提笔便写。那知刚才题壁,在砚台上的墨早已冻成坚冰了,于是呵一点写一点。写了不过两张纸,天已很不早了。砚台上呵开来,笔又冻了,笔呵开来,砚台上又冻了,呵一回,不过写四五个字,所以耽搁工夫。
正在两头忙著,天色又暗起来,更看不见。因为阴天,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,于是喊店家拿盏灯来。喊了许久,店家方拿了一盏灯,缩手缩脚的进来,嘴里还喊道:「好冷呀!」把灯放下,手指缝里夹了个纸煤子,吹了好几吹才吹著。那灯里是新倒上的冻油,堆的像大螺丝壳似的,点著了还是不亮。店家道:「等一会,油化开就亮了。」拨了拨灯,把手还缩到袖子里去,站著看那灯灭不灭。起初灯光不过有大黄豆大,渐渐的得了油,就有小蚕豆大了。忽然抬头看见墙上题的字,惊惶道:「这是你老写的吗?写的是啥?可别惹出乱子呀!这可不是玩儿的!」赶紧又回过头,朝外看看,没有人,又说道:「弄的不好,要坏命的!我们还要受连累呢!」老残笑道:「底下写著我的名字呢,不要紧的。」
说著,外面进来了一个人,戴著红缨帽子,叫了一声「铁老爷」,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。那进来的人道:「敝上请铁老爷去吃饭呢。」原来就是申东造的家人。老残道:「请你们老爷自用罢,我这里已经叫他们去做饭,一会儿就来了,说我谢谢罢。」那人道:「敝上说,店里饭不中吃。我们那里有人送的两只山鸡,已经都片出来了,又片了些羊肉片子,说请铁老爷务必上去吃火锅子呢。敝上说,如铁老爷一定不肯去,敝上就叫把饭开到这屋里来吃。我看,还是请老爷上去罢。那屋子里有大火盆,有这屋里火盆四五个大,暖和得多呢。家人们又得伺候,请你老成全家人罢!」
老残无法,只好上去。申东造见了,说:「补翁,在那屋里做什么,恁大雪天,我们来喝两杯酒罢!今儿有人送来极新鲜的山鸡,烫了吃,很好的,我就借花献佛了。」说著,便入了座。家人端上山鸡片,果然有红有白,煞是好看。烫著吃,味更香美。东造道:「先生吃得出有点异味吗?」老残道:「果然有点清香,是什么道理?」东造道:「这鸡出在肥城县桃花山里头的。这山里松树极多,这山鸡专好吃松花松实,所以有点清香,俗名叫做『松花鸡』。虽在此地,亦很不容易得的。」老残赞叹了两句,厨房里饭菜也就端上桌子。
两人吃过了饭。东造约到里间房里吃茶、向火。忽然看见老残穿著一件棉袍子,说道:「这种冷天,怎么还穿棉袍子呢?」老残道:「毫不觉冷。我们从小儿不穿皮袍子的人,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们的狐皮还要暖和些呢。」东造道:「那究竟不妥。」喊:「来个人!你们把我扁皮箱里,还有一件白狐一裹圆的袍子取出来,送到铁老爷屋子里去。」
老残道:「千万不必,我决非客气!你想,天下有个穿狐皮袍子摇串铃的吗?」东造道:「你那串铃本可以不摇,何必矫俗到这个田地呢!承蒙不弃,拿我兄弟还当个人,我有两句放肆的话要说,不管你先生恼我不恼我。昨儿听先生鄙薄那肥遯鸣高的人,说道:『天地生才有限,不宜妄自菲薄。』这话,我兄弟五体投地的佩服。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,却与至论有点违背。宫保一定要先生出来做官,先生却半夜里跑了,一定要出来摇串铃。试问,与那凿坏而遁,洗耳不听的,有何分别呢?兄弟话未免卤莽,有点冒犯,请先生想一想,是不是呢?」
老残道:「摇串铃诚然无济于世道,难道做官就有济于世道吗?请问,先生此刻已经是城武县一百里万民的父母了,其可以有济于民处何在呢?先生必有成竹在胸,何妨赐教一二呢?我知先生在前已做过两三任官的,请教已过的善政,可有出类拔萃的事迹呢?」东造道:「不是这么说。像我们这些庸材,只好混混罢了。阁下如此巨集材大略,不出来做点事情,实在可惜。无才者抵死要做官,有才者抵死不做官,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!」
老残道:「不然。我说无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紧,正坏在有才的要做官,你想,这个玉太尊不是个有才的吗?只为过于要做官,且急于做大官,所以伤天害理的做到这样。而且政声又如此其好,怕不数年之间就要方面兼圻的吗。官愈大,害愈甚。守一府则一府伤,抚一省则一省残,宰天下则天下死!由此看来,请教还是有才的做官害大,还是无才的做官害大呢?倘若他也像我,摇个串铃子混混,正经病人家不要他治;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。即使他一年医死一个,历一万年,还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数呢!」
未知申东造又有何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