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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(第2页)

老残道:「你们这玉大人好吗?」那人道:「是个清官!是个好官!衙门口有十二架站笼,天天不得空,难得有天把空得一个两个的。」说话的时候,后面走出一个中年妇人,在山架上检寻物件,手里拿著一个粗碗,看柜台外边有人。他看了一眼,仍找物件。

老残道:「那有这么些强盗呢?」那人道:「谁知道呢!」老残道:「恐怕总是冤枉得多罢?」那人道:「不冤枉,不冤枉!」老残道:「听说他随便见著甚么人,只要不顺他的眼,他就把他用站笼站死。或者说话说的不得法,犯到他手里,也是一个死。有这话吗?」那人说:「没有!没有!」只是觉得那人一面答话,那脸就渐渐发青,眼眶子就渐渐发红。听到「或者说话说的不得法」这两句的时候,那人眼里已经搁了许多泪,未曾坠下。那找寻物件的妇人,朝外一看,却止不住泪珠直滚下来,也不找寻物件,一手拿著碗,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,跑往后面去,才走到院子里,就??的哭起来了。

老残颇想再望下问,因那人颜色过于凄惨,知道必有一番负屈含冤的苦,不敢说出来的光景,也只好搭讪著去了。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,看了两页书。见老董事也忙完,就缓缓的走出,找著老董闲话。便将刚才小杂货店里所见光景告诉老董,问他是甚么缘故。老董说:「这人姓王,只有夫妻两个,三十岁上成家。他女人小他头十岁呢。成家后只生了一个儿子,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。这家店里的货,粗笨的,本庄有集的时候买进。那细巧一点子的,都是他这儿子到府城里去贩买。春间,他儿子在府城里,不知怎样,多吃了两杯酒,在人家店门口,就把这玉大人怎样糊涂,怎样好冤枉人,随口瞎说。被玉大人心腹私访的人听见,就把他抓进衙门。大人坐堂,只骂了一句说:『你这东西谣言惑众,还了得吗!』站起站笼,不到两天就站死了。你老才见的那中年妇人就是这王姓的妻子,他也四十岁外了。夫妻两个只有此子,另外更无别人。你提起玉大人,叫他怎样不伤心呢?」

老残说:「这个玉贤真正是死有余辜的人,怎样省城官声好到那步田地?煞是怪事!我若有权,此人在必杀之例。」老董说:「你老小点嗓子!你老在此地,随便说说还不要紧。若到城里,可别这么说了,要送性命的呢!」老残道:「承关照,我留心就是了。」当日吃过晚饭,安歇。第二天,辞了老董,上车动身。

到晚,住了马村集。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,离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远近。老残在街上看了,只有三家车店,两家已经住满,只有一家未有人住。大门却是掩著。老残推门进去,找不著人。半天才有一个人出来说:「我家这两天不住客人。」问他甚么缘故,却也不说。欲往别家,已无隙地,不得已,同他再三商议。那人才没精打采的开了一间房间,嘴里还说:「茶水饭食都没有的,客人没地方睡,在这里将就点罢。我们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,店里没人,你老吃饭喝茶,门口南边有个饭店带茶馆,可以去的。」老残连声说:「劳驾,劳驾!行路的人怎样将就都行得的。」那人说:「我困在大门旁边南屋里,你老有事,来招呼我罢。」

老残听了「收尸」二字,心里著实放心不下。晚间吃完了饭,回到店里,买了几块茶干,四五包长生果,又沽了两瓶酒,连那沙瓶携了回来。那个店伙早已把灯掌上,老残对店伙道:「此地有酒,你闩了大门,可以来喝一杯吧。」店伙欣然应诺,跑去把大门上了大闩,一直进来,立著说:「你老请用罢,俺是不敢当的。」老残拉他坐下,倒了一杯给他。他欢喜的支著牙,连说「不敢」,其实酒杯子早已送到嘴边去了。

初起说些闲话,几杯之后,老残便问:「你方才说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,这话怎讲?难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里了吗?」那店伙说道:「仗著此地一个人也没有,我可以放肆说两句。俺们这个玉大人真是了不得!赛过活阎王,碰著了,就是个死!

「俺掌柜的进城,为的是他妹夫。他这妹夫也是个极老实的人。因为掌柜的哥妹两个极好,所以都住在这店里后面。他妹夫常常在乡下机上买几匹布,到城里去卖,赚几个钱贴补著零用。那天背著四匹白布进城,在庙门口摆在地下卖,早晨卖去两匹,后来又卖去了五尺。末后又来一个人,撕八尺五寸布,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。说情愿每尺多给两个大钱,就是不要撕过那匹上的布。乡下人见多卖十几个钱,有个不愿意的吗?自然就给他撕了。谁知没有两顿饭工夫,玉大人骑著马,走庙门口过,旁边有个人上去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,只见玉大人朝他望瞭望,就说;『把这个人连布带到衙门里去。』

「到了衙门,大人就坐堂,叫把布呈上去,看了一看,就拍著惊堂问道:『你这布那里来的?』他说:『我乡下买来的。』又问:『每个有多少尺寸?』他说:『一个卖过五尺,一个卖过八尺五寸。』大人说:『你既是零卖,两个是一样的布,为甚么这个上撕撕,那个上扯扯呢?还剩多少尺寸,怎么说不出来呢?』叫差人:『替我把这布量一量!』当时量过,报上去说:『一个是二丈五尺,一个是二丈一尺五寸。』

「大人听了,当时大怒,发下一个单子来,说:『你认识字吗?』他说:『不认识。』大人说:『念给他听!』旁边一个书办先生拿过单子念道:『十七日早,金四报:昨日太阳落山时候,在西门外十五里地方被劫。是一个人从树林子里出来,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,抢去大钱一吊四百,白布两个。一个长二丈五尺,一个长二丈一尺五寸。』念到此,玉大人说:『布匹尺寸颜色都与失单相符,这案不是你抢的吗?你还想狡强吗?拉下去站起来!把布匹交还金四完案。』」

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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