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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回 六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(第2页)

「刚弼点点头道:『是了,是了。』又问道:『我看你人很直爽,所招的一丝不错。只是我听人说,你公公平常待你极为刻薄,是有的罢?』魏氏道:『公公待我如待亲身女儿一般恩惠,没有再厚的了。』刚弼道:『你公公横竖已死,你何必替他回护呢?』魏氏听了,抬起头来,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大叫道:『刚大老爷!你不过要成就我个凌迟的罪名!现在我已遂了你的愿了。既杀了公公,总是个凌迟!你又何必要坐成个故杀呢,你家也有儿女呀!劝你退后些罢!』刚弼一笑道:『论做官的道理呢,原该追究个水尽山穷。然既已如此,先让他把这个供画了。』」

再说黄人瑞道:「这是前两天的事,现在他还要算计那个老头子呢!昨日我在县衙门里吃饭,王子谨气得要死,逼得不好开口。一开口,仿佛得了魏家若干银子似的,李太尊在此地,也觉得这案情不妥当,然也没有法想,商议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才行。这瘟刚是以清廉自命的,白太尊的清廉,恐怕比他还靠得住些。白子寿的人品学问,为众所推服,他还不敢藐视,舍此更无能制伏他的人了。只是一两天内就要上详,宫保的性子又急,若奏出去就不好设法了。只是没法通到宫保面前去,凡我们同寅,都要避点嫌疑。昨日我看见老哥,我从心眼里欢喜出来,请你想个甚么法子。」

老残道:「我也没有长策。不过这种事情,其势已迫,不能计出万全的。只有就此情形,我详细写封信禀宫保,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。至于这一砲响不响,那就不能管了。天下事冤枉的多著呢,但是碰在我辈眼目中,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。」人瑞道:「佩服,佩服。事不宜迟,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,请你老人家就此动笔。翠环,你去点蜡烛、泡茶。」

老残凝了一凝神,就到人瑞屋里坐下。翠环把洋烛也点著了。老残揭开墨盒,拔出笔来,铺好了纸,拈笔便写。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,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,半笔也写不下去。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烘,老残将笔拿在手里,向著火盆一头烘,一头想。半霎功夫,墨盒里冒白气,下半边已烊了。老残蘸墨就写,写两行,烘一烘。不过半个多时辰,信已写好,加了个封皮。打算问人瑞,信已写妥,交给谁送去?对翠环道:「你请黄老爷进来。」

翠环把房门帘一揭,格格的笑个不止,低低喊道:「铁老,你来瞧!」老残望外一看,原来黄人瑞在南首,双手抱著烟枪,头歪在枕头上,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,腿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。再看那边,翠花睡在虎皮毯上,两只脚都缩在衣服里头,两只手超在袖子里,头却不在枕头上,半个脸缩在衣服大襟里,半个脸靠著袖子,两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。

老残看了说:「这可要不得,快点喊他们起来!」老残就去拍人瑞,说:「醒醒罢,这样要受病的!」人瑞惊觉,懵里懵懂的,睁开眼说道:「呵,呵!信写好了吗?」老残说:「写好了。」人瑞挣扎著坐起。只见口边那条涎水,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,跌成几段,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!老残拍人瑞的时候,翠环却到翠花身边,先向他衣服摸著两只脚,用力往外一扯。翠花惊醒,连喊:「谁,谁,谁?」连忙揉揉眼睛,叫道:「可冻死我了!」

两人起来,都奔向火盆就暖,那知火盆无人添炭,只剩一层白灰,几星余火,却还有热气。翠环道:「屋里火盆旺著呢,快向屋里烘去罢。」四人遂同到里边屋来。翠花看铺盖,三分俱已摊得齐楚,就去看他县里送来的,却是一床蓝湖绉被、一床红湖绉被、两条大呢褥子、一个枕头。指给老残道:「你瞧这铺盖好不好?」老残道:「太好了些。」便向人瑞道:「信写完了,请你看看。」

人瑞一面烘火,一面取过信来,从头至尾读了一遍,说:「很切实的。我想总该灵罢。」老残道:「怎样送去呢?」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;说:「四下钟,再等一刻。天亮了,我叫县里差个人去。」老残道:「县里人都起身得迟,不如天明后,同店家商议,雇个人去更妥。只是这河难得过去。」人瑞道:「河里昨晚就有人跑凌,单身人过河很便当的。」大家烘著火,随便闲话。

两三点钟工夫,极容易过,不知不觉,东方已自明了。人瑞喊起黄升,叫他向店家商议,雇个人到省城送信,说:「不过四十里地,如晌午以前送到,下午取得收条来,我赏银十两。」停了一刻,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:「这是我兄弟,如大老爷送信,他可以去。他送过几回信,颇在行,到衙门里也敢进去,请大老爷放心。」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他,自收拾投递去了。

这里人瑞道:「我们这时该睡了。」黄、铁睡在两边,二翠睡在当中,不多一刻都已齁齁的睡著。一觉醒来,已是午牌时候。翠花家伙计早已在前面等候,接了他姊妹两个回去,将铺盖卷了,一并掮著就走。人瑞道:「傍晚就送他们姐儿俩来,我们这儿不派人去叫了。」伙计答应著「是」,便同两人前去。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:「儜别忘了呵!」人瑞、老残俱笑著点点头。

二人洗脸,歇了片刻就吃午饭。饭毕,已两下多钟,人瑞自进县署去了,说:「倘有回信,喊我一声。」老残说:「知道,你请罢。」

人瑞去后,不到一个时辰,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,一头大汗,走进店来。怀里取出一个马封,紫花大印。拆开,里面回信两封:一封是张宫保亲笔,字比核桃还大;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,言:「白太尊现署泰安,即派人去代理,大约五七天可到。」并云:「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日,等白太尊到,商酌一切。」云云。老残看了,对送信人说:「你歇著罢,晚上来领赏。喊黄二爷来。」店家说:「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。」老残想:「这信交谁送去呢?不如亲身去走一道罢。」就告店家,锁了门,竟自投县衙门来。

进了大门,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,知有堂事。进了仪门,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,许多差役两旁立著。凝了一凝神,想道:「我何妨上去看看,什么案情?」立在差役身后,却看不见。

只听堂上嚷道:「贾魏氏,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,自是无可挽回。你却极力开脱你那父亲,说他并不知情,这是你的一片孝心,本县也没有个不成全你的。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奸夫来,你父亲的命就保全不住了。你想,你那奸夫出的主意,把你害得这样苦法,他到躲得远远的,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,这人的情义也就很薄的了。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,反令生身老父,替他担著死罪。圣人云:『人尽夫也,父一而已。』原配丈夫,为了父亲尚且顾不得他,何况一个相好的男人呢!我劝你招了的好。」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。又听堂上喝道:「你还不招吗?不招我又要动刑了!」

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,听不出甚么话来。只听堂上嚷道:「他说甚么?」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:「贾魏氏说,是他自己的事,大老爷怎样吩咐,他怎样招。叫他捏造一个奸夫出来,实实无从捏造。」

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,骂道:「这个淫妇,真正刁狡!拶起来!」堂下无限的人大叫了一声「嗄」,只听跑上几个人去,把拶子往地下一摔,霍绰的一声,惊心动魄。

老残听到这里,怒气上冲,也不管公堂重地,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,大叫一声:「站开!让我过去!」差人一闪。老残走到中间,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著贾魏氏头发,将头提起,两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。老残走上,将差人一扯,说道:「住手!」便大摇大摆走上暖阁。见公案上坐著两人,下首是王子谨,上首心知就是这刚弼了,先向刚弼打了一躬。

子谨见是老残,慌忙立起。刚弼却不认得,并不起身,喝道:「你是何人?敢来搅乱公堂!拉他下去!」未知老残被拉下去,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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