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(第2页)
老残伸手在衣服袋里将钥匙取出,递与翠花,说:「听你们怎么搅去罢,只是我的行李可动不得的。」翠花站起来,递与那家人,说:「劳你驾,看他伙计送进去就出来,请你把门就锁上。劳驾,劳驾!」那家人接著钥匙去了。
老残用手抚摩著翠环的脸,说道:「你是那里人,你鸨儿姓甚么?你是几岁卖给他的?」翠环道:「俺这妈姓张。」说了一句就不说了,袖子内取出一块手巾来擦眼泪,擦了又擦,只是不作声。老残道:「你别哭呀!我问你老底子家里事,也是替你解闷的,你不愿意说,就不说也行,何苦难受呢?」翠环道:「我原底子没有家!」
翠花道:「你老别生气,这孩子就是这脾气不好,所以常挨打。其实也怪不得他难受,二年前他家还是个大财主呢,去年才卖到俺妈这儿来。他为自小儿没受过这个折腾,所以就种种的不过好。其实俺妈在这里头,算是顶善和的哩。他到了明年,恐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!」说到这里,那翠环竟掩面呜咽起来。翠花喊道:「嘿!这孩子可是不想活了!你瞧,老爷们叫你来为开心的,你可哭开自己咧!那不得罪人吗?快别哭咧!」
老残道:「不必,不必!让他哭哭很好。你想,他憋了一肚子的闷气,到那里去哭?难得遇见我们两个没有脾气的人,让他哭个够,也算痛快一回。」用手拍著翠环道:「你就放声哭也不要紧,我知道黄老爷是没忌讳的人。只管哭,不要紧的。」黄人瑞在旁大声嚷道:「小翠环,好孩子,你哭罢!劳你驾,把你黄老爷肚里憋的一肚子闷气,也替我哭出来罢!」
大家听了这话,都不禁发了一笑,连翠环遮著脸也扑嗤的笑了一声。原来翠环本来知道在客人面前万不能哭的,只因老残问到他老家的事,又被翠花说出他二年前还是个大财主,所以触起他的伤心,故眼泪不由的直穿出来,要强忍也忍不住。及至听到老残说他受了一肚子闷气,到那里去哭,让他哭个够,也算痛快一回。心里想道:「自从落难以来,从没有人这样体贴过他,可见世界上男子并不是个个人都是拿女儿家当粪土一般作践的。只不知道像这样的人世界上多不多,我今生还能遇见几个?想既能遇见一个,恐怕一定总还有呢。」心里只顾这么盘算,倒把刚才的伤心盘算的忘记了,反侧著耳朵听他们再说什么。忽然被黄人瑞喊著,要托他替哭,怎样不好笑呢?所以含著两包眼泪,扑嗤的笑了一声,并抬起头来看了人瑞一眼。那知被他们看了这个形景,越发笑个不止。翠环此刻心里一点主意没有,看看他们傻笑,只好糊里糊涂,陪著他们嘻嘻的傻了一回。
老残便道:「哭也哭过了,笑也笑过了,我还要问你。怎么二年前他还是个大财主?翠花,你说给我听听。」翠花道:「他是俺这齐东县的人。他家姓田,在这齐东县南门外有二顷多地,在城里还有个杂货铺子。他爹妈只养活了他,还有他个小兄弟,今年才五六岁呢!他还有个老奶奶,俺们这大清河边上的地,多半是棉花地,一亩地总要值一百多吊钱呢!他有二顷多地,不就是两万多吊钱吗?连上铺子,就够三万多了。俗说『万贯家财』,一万贯家财就算财主,他有三万贯钱,不算个大财主吗?」
老残道:「怎么样就会穷呢?」翠花道:「那才快呢!不消三天,就家破人亡了!这就是前年的事情。俺这黄河不是三年两头的倒口子吗?庄抚台为这个事焦的了不得似的。听说有个甚么大人,是南方有名的才子,他就拿了一本甚么书给抚台看,说这个河的毛病是太窄了,非放宽了不能安静,必得废了民𫠐A退守大堤。
「这话一出来,那些候补大人个个说好。抚台就说:『这些堤里百姓怎样好呢?须得给钱叫他们搬开才好。』谁知道这些总办候补道王八旦大人们说:『可不能叫百姓知道。你想,这堤𫁡介﹞迨豪虾e,六百里长,总有十几万家,一被他们知道了,这几十万人守住民𫠐A那还废的掉吗?』庄抚台没法,点点头,叹了口气,听说还落了几点眼泪呢。这年春天就赶紧修了大堤,在济阳县南岸,又打了一道隔堤。这两样东西就是杀这几十万人的一把大刀!可怜俺们这小百姓那里知道呢!
「看看到了六月初几里,只听人说:『大汛到咧!大汛到咧!』那𫁡W的队伍不断的两头跑。那河里的水一天长一尺多,一天长一尺多,不到十天工夫,那水就比麭誧C不很远了,比著那鼽怐渐郎a,怕不有一两丈高!到了十三四里,只见那𫁡W的报马,来来往往,一会一匹,一会一匹。到了第二天晌午时候,各营盘里,掌号齐人,把队伍都开到大堤上去。
「那时就有急玲人说:『不好!恐怕要出乱子!俺们赶紧回去预备搬家罢!』谁知道那一夜里,三更时候,又赶上大风大雨,只听得稀里花拉,那黄河水就像山一样的倒下去了。那些村庄上的人,大半都还睡在屋里,呼的一声,水就进去。惊醒过来,连跑是跑,水已经过了屋簷。天又黑,风又大,雨又急,水又猛,--你老想,这时候有什么法子呢?」
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