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(第2页)
玙姑随又指著年长著紫衣的,对子平道:「这位是扈姑姐姐。」指著年幼著翠衣的道:「这位是胜姑妹子。都住在我们这紧邻,平常最相得的。」子平又说了两句客气的套话,却看那扈姑,丰颊长眉,眼如银杏,口辅双涡,唇红齿白。于艳丽之中,有股英俊之气。那胜姑幽秀俊俏,眉目清爽。苍头进前,取水瓶,将茶壶注满,将清水注入茶瓶,即退出去。玙姑取了两个盏子,各敬了茶。黄龙子说:「天已不早了,请起手罢。」
玙姑于是取了箜篌,递给扈姑,扈姑不肯接手,说道:「我弹箜篌,不及玙妹。我却带了一枝角来,胜妹也带得铃来了,不如竟是玙姑弹箜篌,我吹角,胜妹摇铃,岂不大妙?」黄龙道:「甚善,甚善,就是这么办!」扈姑又道:「龙叔做什么呢?」黄龙道:「我管听。」扈姑道:「不害臊,稀罕你听!龙吟虎啸,你就吟罢。」黄龙道:「水龙才会吟呢!我这个田里的龙,只会潜而不用。」玙姑说:「有了法子了。即将箜篌放下,跑到靠壁几上,取过一架特磬来,放在黄龙面前,说:「你就半啸半击磬,帮衬帮衬音节罢!」
扈姑遂从襟底取出一枝角来,光彩夺目,如元玉一般,先缓缓的吹起。原来这角上面有个吹孔,旁边有六七个小孔,手指可以按放,亦复有宫商征羽,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呜呜价叫。听那角声,吹得呜咽顿挫,其声悲壮。当时玙姑已将箜篌取在膝上,将弦调好,听那角声的节奏。胜姑将小铃取出,左手揿了四个,右手揿了三个,亦凝神看著扈姑。只见扈姑角声一阕将终,胜姑便将两手七铃同时取起,商商价乱摇。
铃起之时,玙姑已将箜篌举起,苍苍凉凉,紧钩漫摘,连批带拂。铃声已止,箜篌丁东断续,与角声相和,如狂风吹沙,屋瓦欲震。那七个铃便不一齐都响,亦复参差错落,应机赴节。
这时黄龙子隐几仰天,撮唇齐口,发啸相和。尔时,喉声、角声、弦声、铃声俱分辨不出。耳中但听得风声、水声、人马蹙踏声、旌旗熠耀声、干戈击轧声、金鼓薄伐声。约有半小时,黄龙举起磬击子来,在磬上铿铿锵锵的乱击,协律谐声,乘虚蹈隙。其时箜篌渐稀,角声渐低,惟余清磬,铮𫓩未已。少息,胜姑起立,两手笔直,乱铃再摇,众乐皆息。子平起立拱手道:「有劳诸位,感戴之至。」众人俱道:「见笑了。」子平道:「请教这曲叫什么名头,何以颇有杀伐之声?」黄龙道:「这曲叫《枯桑引》又名《胡马嘶风曲》,乃军阵乐也。凡箜篌所奏,无和平之音,多半凄清悲壮。其至急者,可令人泣下。」
谈心之顷,各人已将乐器送还原位,复行坐下。扈姑对玙姑道:「璠姊怎样多日未归?」玙姑道:「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,闹了两个多月了,所以不曾来得。」胜姑说:「小外甥子甚么病?怎么不赶紧治呢?」玙姑道:「可不是么?小孩子淘气,治好了,他就乱吃,所以又发,已经发了两次了。何尝不替他治呢!」又说了许多家常话,遂立起身来,告辞去了。子平也立起身来,对黄龙说:「我们也前面坐罢,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,玙姑娘也要睡了。」
说著,同向前面来,仍从回廊行走。只是窗上已无月光。窗外峭壁,上半截雪白烁亮,下半截已经乌黑,是十三日的月亮,已经大歪西了。走至东房,玙姑道:「二位就在此地坐罢,我送扈、胜姐姐出去。」到了堂屋,扈、胜也说:「不用送了,我们也带了个苍头来,在前面呢。」听他们又喁喁哝哝了好久,玙姑方回。黄龙说:「你也回罢,我还坐一刻呢。」玙姑也就告辞回洞,说:「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罢,失陪了。」
玙姑去后,黄龙道:「刘仁甫却是个好人,然其病在过真,处山林有余,处城市恐不能久。大约一年的缘分,你们是有的。过此一年之后,局面又要变动了。」子平问:「一年之后是甚么光景?」答:「小有变动。五年之后,风潮渐起。十年之后,局面就大不同了。」子平问:「是好是坏呢?」答:「自然是坏。然坏即是好,好即是坏;非坏不好,非好不坏。」子平道:「这话我真正不懂了。好就是好,坏就是坏。像先生这种说法,岂不是好坏不分了吗?务请指示一二。不才往常见人读佛经,什么『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』,这种无理之口头禅,常觉得头昏脑闷。今日遇见先生,以为如拨云雾见了青天,不想又说出这套懵懂话来,岂不令人闷煞?」
黄龙子道:「我且问你,这个月亮,十五就明了,三十就暗了,上弦下弦就明暗各半了,那初三四里的月亮只有一牙,请问他怎么便会慢慢地长满了呢?十五以后怎么慢慢地又会烂掉了呢?」子平道:「这个理容易明白,因为月球本来无光,受太阳的光,所以朝太阳的半个是明的,背太阳的半个是暗的。初三四,月身斜对太阳,所以人眼看见的正是三分明、七分暗,就像一牙似的。其实月球并无分别,只是半个明、半个暗,盈亏圆缺,都是人眼睛现出来的景相,与月球毫不相干。」
黄龙子道:「你既明白这个道理,应须知道好即是坏,坏即是好,同那月球的明暗,是一个道理。」子平道:「这个道理实不能同。月球虽无圆缺,实有明暗。因永远是半个明的,半个暗的,所以明的半边朝人,人就说月圆了;暗的半边朝人,人就说月黑了。初八、二十三,人正对他侧面,所以觉得半明半暗,就叫做上弦、下弦。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,唤做个盈亏圆缺。若在二十八九,月亮全黑的时候,人若能飞到月球上边去看,自然仍是明的。这就是明暗的道理,我们都懂得的。然究竟半个明的、半个暗的,是一定不移的道理。半个明的终久是明,半个暗的终久是暗。若说暗即是明,明即是暗,理性总不能通。」
正说得高兴,只听背后有人道:「申先生,你错了。」毕竟此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