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回 新住家客栈用相帮 老司务茶楼谈不肖(第2页)
把小车,与那相帮押后,先去清和坊铺房间。
赵朴斋见那两幢楼房,玻璃莹澈,花纸鲜明。不但灶下釜甑齐备,楼上两间房间,
并有两副簇簇新新的宁波家生。床榻桌椅,位置井井;连保险灯、著衣镜都全,所缺者
推单条字画、帘幕帷帐耳。
随后,施瑞生陪送赵洪氏及张秀英、赵二宝进房。洪氏前后踅遍,啧啧赞道:「倪
乡下陆里有该号房子嗄?大少爷,故末真真难为耐。」瑞生极口谦逊。当时聚议,秀英
、二宝分居楼上两间正房,洪氏居亭子间,朴斋与男相帮居于楼下。
须臾天晚,聚丰园挑一桌丰盛酒菜送来。瑞生令摆在秀英房内,说是暖房。洪氏又
致谢不尽。大家团团围坐一桌圆台面,无拘无柬,开怀畅饮。
饮至半酣之际,秀英忽道:「倪坎坎倒忘记脱哉,勿曾去叫两个出局来白相相,倒
无啥。」二宝道:「瑞生阿哥去叫?,倪要看呀。」洪氏喝阻道:「二宝覅,耐末再要
起花样。瑞生阿哥老实人,堂子里勿曾去白相歇,阿好叫嗄?」朴斋亦欲有言,终为心
虚忸怩,顿住了嘴。瑞生笑道:「我一干仔叫也无啥趣势。明朝我约两个朋友,该搭吃
夜饭,教俚?才去叫得来,故末闹热点。」二宝道:「倪阿哥也去叫一个,看俚?阿来
。」秀英手拍二宝肩背道:「我也叫一个,就叫个赵二宝。」二宝道:「我赵二宝个名
字倒勿曾有过歇,耐张秀英末有仔三四个哉。才是时髦倌人,一道拨人家来浪叫出局。
」几句说得秀英急了,要拧二宝的嘴,二宝笑而走避。瑞生出席拦劝,因相将向榻床吸
鸦片烟。洪氏见后四道菜登席,就叫相帮盛饭来。
朴斋闷饮,不胜酒力,遂陪母亲同吃过饭,送母亲到亭子间,运往楼下点灯弛衣,
放心自睡。一觉醒来,酒消口渴,复披衣趿鞋,摸至厨房,寻得黄沙大茶壶,两手捧起
,啯啯呼饱,见那相帮危坐于水缸盖上,垂头打吨,即叫醒他。问知酒席虽撤,瑞生尚
在。朴斋仍摸回房来,听楼上喁喁切切,笑语间作,夹著水烟、鸦片烟呼吸之声。朴斋
剔亮灯心,再睡下去,这一觉冥然无知,俨如小死。直至那相帮床前相唤,朴斋始惊起
,问相帮:「阿曾困歇?」相帮道:「大少爷去,天也亮哉,阿好再困。」
朴斋就厨下捕个面,蹑足上楼。洪氏独在亭子间梳头。前面房里烟灯未灭,秀英、
二宝还和衣对卧在一张榻床上。朴斋掀帘进房,秀英先觉,起坐,怀里摸出一张横批请
客单,令朴斋写个「知」字。朴斋看是当晚施瑞生移樽假座,请自己及张新弟陪客,更
有陈小云、庄荔甫两人,沉吟道:「今夜头我真个谢谢哉。」秀英问:「为啥?」朴斋
道:「我碰著仔难为情。」秀英道:「阿是说倪新弟?」朴斋说:「勿是。」秀英道:
「价末啥嗄?」朴斋又不肯实说。适二宝闻声继寤,朴斋转向二宝耳边,悄悄诉其缘故
。二宝点头道:「也勿差。」秀英乃不便强邀,喊相帮交与请客单,照单赍送。
朴斋延至两点钟,涎脸问妹子讨出三角小洋钱。禀明母亲,大踱出门。初从四马路
兜个圈子,兜回宝善街,顺便往悦来客栈,拟访帐房先生与他谈谈。将及门首,出其不
意,一个人从门内劈面冲出,身穿旧洋蓝短衫裤,背负小小包裹,翘起两根短须,满面
愤怒,如不可遏。朴斋认得是剃头司务吴小大,甚为惊诧。
吴小大一见赵朴斋,顿换喜色道:「我来里张耐呀,搬到仔陆里去哉嗄?」朴斋约
略说了。吴小大携手并立,刺刺长谈。朴斋道:「倪角子浪去吃碗茶罢。」吴小大说「
好」,跟随朴斋至石路口松风阁楼上,泡一碗「淡湘莲」。吴小大放下包裹,和朴斋对
坐,各取副杯分腾让饮。
吴小大倏地瞋目攘臂,问朴斋道:「我要问耐句闲话,耐阿是搭松桥一淘米浪白相
?」朴斋被他突然一问,不知为著何事,心中「突突」乱跳。吴小大拍案攒眉道:「勿
呀!我看耐年纪轻,来里上海,常恐去上俚当水。就像松桥个杀坯末,耐终覅去认得俚
个好。」朴斋依然目瞪口呆,没得回答。吴小大复鼻子里哼了一声,道:「我搭耐说仔
罢,我个亲生爷俚还勿认得?,再要来认得耐个朋友?」
朴斋细味这话稍有头路,笑问究竟缘何。吴小大从容诉道:「我做个爷,穷末穷,
还有碗把苦饭吃吃个?。故歇到上海来,勿是要想啥倪子个好处,为是我倪子发仔财末
,我来张张俚,也算体面体面。陆里晓得个杀坯实概样式?我连浪去三埭,帐房里说勿
来浪,倒也罢哉,第四埭我去,来浪里向勿出来,就帐房里拿四百个铜钱拨我,说教我
趁仔航船转去罢。我阿是等耐四百个铜钱用?我要转去,做叫化子讨饭末也转去仔,我
要用耐四百个铜钱?」一面诉说,一面竟号啕痛哭起来。
朴斋极力劝慰宽譬,且为吴松桥委曲解释。良久,吴小大收泪道:「我也自家勿好
,教俚上海做生意。上海夷场浪勿是个好场花。」朴斋假意叹服。吃过五六开茶,朴斋
将一角小洋钱会了茶钱。吴小大顺口鸣谢,背上包裹同下茶楼,出门分路。吴小大自去
日辉港觅得里河航船回乡。赵朴斋彳亍宝善街中,心想这顿夜饭如何吃法。
第三十回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