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小伙子装烟空一笑 清倌人吃酒枉相讥(第2页)
吃了一碗廿八个钱的闷肉大面。由石路转到四马路,东张西望,大踱而行。正碰著拉垃圾
的车子下来,几个工人把长柄铁铲铲了垃圾抛上车去,落下来四面飞洒,溅得远远的。朴
斋怕沾染衣裳,待欲回栈,却见前面即是尚仁里,闻得这尚仁里都是长三书寓,便进衖去
逛逛。祇见衖内家家门首贴著红笺条子,上写倌人姓名。中有一家,石刻门坊,挂的牌子
是黑漆金书,写著「卫霞仙书寓」五字。
朴斋站在门前,向内观望,祇见娘姨蓬著头,正在天井里浆洗衣裳,外场跷著腿,正
在客堂里揩拭玻璃各式洋灯。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姐,嘴里不知咕嗜些甚么,从里面直跑
出大门来,一头撞到朴斋怀里。朴斋正待发作,祇听那大姐张口骂道:「撞杀耐?娘起来
,眼睛阿生来?!」朴斋一听这娇滴滴声音,早把一腔怒气消化净尽,再看他模样俊秀,
身材伶俐,倒嘻嘻的笑了。那大姐撒了朴斋,一转身又跑了去。
忽又见一个老婆子,也从里面跑到门前,高声叫「阿巧」,又招手儿说:「覅去哉。
」那大姐听了,便撅著嘴,一路咕噜著,慢慢的回来。那老婆子正要进去,见朴斋有些诧
异,即立住脚,估量是甚么人。朴斋不好意思,方讪讪的走开,仍向北出衖。先前垃圾车
子早已过去,遂去华众会楼上泡了一碗茶,一直吃到七八开,将近十二点钟时分,始回栈
房。
那时小村也起身了。栈使搬上中饭,大家吃过洗脸,朴斋便要去聚秀堂打茶会。小村
笑道:「第歇辰光,倌人才困来?床浪,去做啥?」朴斋无可如何。小村打开烟盘,躺下
吸烟。朴斋也躺在自己床上,眼看著帐顶,心里辘辘的转念头,把右手抵住门牙去咬那指
甲;一会儿又起来向房里转圈儿,踱来踱去,不知踱了几百圈。见小村刚吸得一口烟,不
好便催,哎的一声叹口气,重复躺下。小村暗暗好笑,也不理他。等得小村过了瘾,朴斋
已连催四五遍。
小村勉强和朴斋同去,一径至聚秀堂。祇见两个外场同娘姨在客堂里一桌碰和,一个
忙丢下牌去楼梯边喊一声「客人上来」。朴斋三脚两步,早自上楼,小村跟著到了房里。
祇见陆秀宝坐在靠窗桌子前,摆著紫檀洋镜台,正梳头?。杨家?在背后用蓖蓖著,一边
大姐理那脱下的头发。小村、朴斋就桌子两傍高椅上坐下,秀宝笑问:「阿曾用饭嗄?」
小村道:「吃过仔歇哉。」秀宝道:「啥能早嗄?」杨家?接口道:「俚?栈房里才实概
个。到仔十二点钟末,就要开饭哉;勿像倪堂子里,无拨啥数目,晚得来!」
说时,大姐已点了烟灯,又把水烟筒给朴斋装水烟。秀宝即请小村榻上用烟,小村便
去躺下吸起来。外场提水铫子来冲茶,杨家?绞了手巾。朴斋看秀宝梳好头,脱下蓝洋布
衫,穿上件元绉马甲,走过壁间大洋镜前,自己端详一回。忽听得间壁喊「杨家?」,是
陆秀林声音。杨家?答应著,忙收拾起镜台,过那边秀林房里去了。
小村问秀宝道:「庄大少爷阿来里?」秀宝点点头。朴斋听说,便要过去招呼,小村
连声喊住。秀宝也拉著朴斋袖子,说:「坐来浪。」朴斋被他一拉,趁势在大床前藤椅上
坐了。秀宝就坐在他膝盖上,与他唧唧说话,朴斋茫然不懂。秀宝重说一遍,朴斋终听不
清说的是甚么。秀宝没法,咬牙恨道:「耐个人啊!」说著,想了一想,又拉起朴斋来,
说:「耐过来,我搭耐说?。」两个去横躺在大床上,背著小村,方渐渐说明白了。一会
儿,秀宝忽格格笑说:「阿唷,覅?!」一会儿又极声喊道:「哎哟,杨家?快点来?!
」接著「哎哟哟」喊个不住。杨家?从间壁房里跑过来,著实说道:「赵大少爷覅吵?!
」朴斋祇得放手。秀宝起身,掠掠鬓脚,杨家?向枕边抬起一支银丝蝴蝶替他戴上,又道
:「赵大少爷阿要会吵,倪秀宝小姐是清倌人?。」
朴斋祇是笑,却向烟榻下手与小村对面歪著,轻轻说道:「秀宝搭我说,要吃台酒。
」小村道:「耐阿吃嗄?」朴斋道:「我答应俚哉。」小村冷笑两声,停了半晌,始说道
:「秀宝是清倌人?,耐阿晓得?」秀宝插嘴道:「清倌人末,阿是无拨客人来吃酒个哉
?」小村冷笑道:「清倌人祇许吃酒勿许吵,倒凶得野?!」秀宝道:「张大少爷,倪娘
姨?说差句把闲话,阿有啥要紧嗄?耐是赵大少爷朋友末,倪也望耐照应照应,阿有啥撺
掇赵大少爷来扳倪个差头?耐做大少爷也犯勿著?。」杨家?也说道:「我说赵大少爷覅
吵,也勿曾说差啥闲话?。倪要是说差仔,得罪仔赵大少爷,赵大少爷自家也蛮会说?,
阿要啥撺掇嗄?」秀宝道:「幸亏倪赵大少爷是明白人,要听仔朋友?闲话,此好煞哉。
」
一语未了,忽听得楼下喊道:「杨家?,洪大少爷上来。」秀宝方住了嘴。杨家?忙
迎出去,朴斋也起身等候。不料随后一路脚声,却至间壁候庄荔甫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