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回 老夫得妻烟霞有癖 监守自盗云水无踪(第2页)
汀见那门上兽环衔著一把大铁锁,仅留旁边一扇腰门出人,正不解是何缘故。管家等
鹤汀下了轿,打千禀道:「倪大人接著电报,转去哉。就不过高老爷来里,请李大少
爷大观楼宽坐。」鹤汀想道:「齐韵叟虽已归家,且与高亚白商量亦未为不可。」遂
跟管家款步进园,一直到了大观楼上,遇见高亚白。
鹤汀道:「耐一干子阿寂寞嗄?」亚白道:「我寂寞点覅紧,倒可惜个菊花山,
龙池先生一番心思?,故歇一径闲煞来浪。」鹤汀道:「价末耐也该应请请倪哉?。
」亚白道:「好个,就明朝请耐。」鹤汀道:「明朝无拨空,停两日再说。」亚白问
:「有何贵干?」鹤汀乃略述匡二卷逃一节,亚白不胜骇愕。鹤汀因问:「阿要报官
?」亚白道:「报官是报报罢哉。真真要捉牢仔贼,追俚个赃,难哉?!」鹤汀就问
:「勿报官阿好?」亚白道:「勿报官也勿局,倘忙外头再有点穷祸,问耐东家要个
人,倒多仔句闲话。」鹤汀连说:「是极。」即起兴辞。亚白道:「故也何必如此急
急!」鹤汀道:「故歇无趣得势,让我早点去完结仔,难末移樽就教如何?」亚白笑
说:「恭候。」一路送出二层园门,鹤汀拱手登轿而别。
亚白才待转身,旁边忽有一个后生叫声「高老爷」,抢上打千。亚白不识,问其
姓名,却是赵二宝的阿哥赵朴斋,打听史三公子有无书信。亚白回说:「无拨。」朴
斋不好多问,退下侍立。
亚白便进园回来,踅过横波槛,顺便转步西行。原来这菊花山扎在鹦鹉楼台之前
,那鹦鹉楼台系八字式的五幢厅楼,前面地方极为阔大。因此菊花山也做成八字式的
,回环合抱,其上高与檐齐,其下四通八达,游客盘桓其间,好像走人「八阵图」一
般,往往欲吟「迷路出花难」之句。亚白是惯了的,从南首抄近路,穿石径,渡竹桥
,已在菊花山背后。
进去看时,先有一人小帽青衫,背立花下,彷徨踯躅,侧著头,咬著指,似乎出
神光景。亚白打量后形,必是小赞,也不去惊他,但看他做甚么。那小赞俄延许久,
欻地奔进鹦鹉楼台。亚白即悄悄跟去。祇见小赞爬著桌子,磨墨舐笔,在那里草草写
了几行。亚白含笑上前,照准小赞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。小赞吃惊,张皇返顾,见了
亚白,慌忙垂手站过一边。
亚白笑问:「阿是做菊花诗?」小赞道:「勿是,尹老爷出个窗课诗题。」亚自
索其底稿,小赞祇得惭颜呈阅。上面写著:「赋得眼花落井水底眠,得眠字,五言八
韵。」及观其诗,却为涂抹点窜,辨认不清,祇有中间四五六韵明白,写道:
醉乡春荡荡,灵窟夜绵绵。
插脚虚无地,埋头小有天。
痴龙偎冷月,瞎马啸荒烟。
亚白阅过,连声赞好。小赞陪笑道:「故是幸亏尹老爷,稍微有仔点一知半解。
高老爷看下来,倘然还可以进境点个末,阿好借『有教无类』之说,就正一二?」亚
白沉吟道:「我说耐原等尹老爷来请教俚,俚改笔比我好。要末我有空闲辰光同耐谈
谈,倒也未始无益。」小赞诺诺答了,逡巡退出。
亚白说了这句话,并不在意,独自赏回菊花,归房无话。那小赞却甚欣然,连夜
把本年窗课试帖,拣得意的誊真二十首,一早送上大观楼。
亚白鉴其殷殷向学之意,披览一遍,从容说道:「耐个诗再好也勿有,我倒觉著
耐忒啥个要好哉。大约耐肚皮里先有仔『语不惊人死不休』一个成见,所以与『温柔
敦厚』之旨离开得远仔点。做诗第一要『相题行事』,像昨日『眼花落井』题目,恰
好配耐个手笔。若一概如此做法,也勿大相宜。」说著,指出「春草碧色」诗中第六
韵,念道:
化余苌叔血,斗到谢公须。「做是做得蛮好,又瑰奇,又新颖,十二分气力,也
可谓用尽个哉。其实就不过做仔『碧草』两个字,无啥大意思。」又指出「春日载阳
」诗中第六韵,念道:
秦无头可压,宋有脚能行。「该两句再有啥说嗄,念下来好像石破天惊,云垂海
立,横极,险极,幻极;细按题目四个字,扣得也紧极,但是以理而论,毕竟于题何
涉?要晓得两个题目祇消淡淡著笔,点缀些田家之乐,羁客之思,就是合作,勿必去
刻意求工,倒豁脱仔正意。所谓『相题行事』者,即此是也。」
小赞听罢默然,颇不满意。亚白复沉吟笑道:「阿是耐勿相信我闲话?我有个诗
题来里,耐去做做看。做得合式仔末,就晓得其中甘苦哉。」小赞请示何题,亚白说
是「还来就菊花」。小赞心想,此种题目有何难处,就要做一百首,立刻可以成就。
微笑一笑,抽身告退,径归班房做起诗来。一时清思妙绪,络绎奔赴,一首那里
说得尽,接连做了五首,另纸誊真。自己看看,嫌其肤廓浮泛,不像题目神理,重复
用心删节改削,炼成一首,以为尽善尽美,毫发无憾的了。遂欣欣然踅往大观楼请教
高亚白。
第六十回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