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回 高亚白填词狂掷地 王莲生醉酒怒冲天(第2页)
阿珠目示外场,祇冲茶碗而去。随后阿珠悄悄出房,将指甲向亭子间板壁上点了三下,
说声「王老爷困哉」。
此也是合当有事。王莲生鼾声虽高,并未著聪;听阿珠说,诧异得很。祇等阿珠下
楼,莲生急急起来,放轻脚步,摸至客堂后面,见亭子间内有些灯光。举手推门,却从
内拴著的。周围相度,找得板壁上一个鸽蛋大的椭圆窟窿,便去张觑。向来亭子间仅摆
一张榻床,并无帷帐,一目了然。莲生见那榻床上横著两人,搂在一处。一个分明是沈
小红;一个面庞亦甚厮熟,仔细一想,不是别人,乃大观园戏班中武小生小柳儿。
莲生这一气非同小可,拨转身,抢进房间,先把大床前梳妆台狠命一扳,梳妆台便
横倒下来,所有灯台、镜架、自鸣钟、玻璃花罩,「乒乒乓乓」撒满一地。但不知抽屉
内新买的翡翠钏臂、押发,砸破不曾,并无下落。楼下娘姨阿珠听见,知道误事,飞奔
上楼。大姐阿金大和三四个外场也簇拥而来。莲生早又去榻床上掇起烟盘往后一掼,将
盘内全副烟具,零星摆设,像撒豆一般,「豁琅琅」直飞过中央圆桌。阿珠拚命上前,
从莲生背后拦腰一抱。莲生本自怯弱,此刻却猛如虓虎,那里抱得住,被莲生一脚踢倒
,连阿金大都辟易数步。
莲生绰得烟枪在手,前后左右,满房乱舞,单留下挂的两架保险灯,其余一切玻璃
方灯、玻璃壁灯、单条的玻璃面、衣橱的玻璃面、大床嵌的玻璃横额,逐件敲得粉碎。
虽有三四个外场,祇是横身拦劝,不好动手。来安暨两个轿班祇在帘下偷窥,并不进见
。阿金大呆立一傍,祇管发抖。阿珠再也爬不起来,祇极的嚷道:「王老爷覅?!」
莲生没有听见,祇顾横七竖八打将过去,重复横七竖八打将过来。正打得没个开交
,突然有一个后生钻进房里,便扑翻身向楼板上「彭彭彭」磕响头,口中祇喊:「王老
爷救救!王老爷救救!」
莲生认得这后生系沈小红嫡亲兄弟,见他如此,心上一软,叹了口气,丢下烟枪,
冲出人丛,往外就跑。来安暨两个轿班不提防,猛吃一惊,赶紧跟随下楼。莲生更不坐
轿,一直跑出大门。来安顾不得轿班,迈步追去。见莲生进东合兴里,来安始回来领轿
。
莲生跑到张蕙贞家,不待通报,闯进房间,坐在椅上,喘做一团,上气不接下气。
吓得个张蕙贞怔怔的相视,不知为了甚么,不敢动问。良久,先探一句道:「台面散仔
歇哉?」莲生白瞪著两只眼睛,一声儿没言语。蕙贞私下令娘姨去问来安,恰遇来安领
轿同至,约略告诉几句。娘姨复至楼上向蕙贞耳朵边轻轻说了。蕙贞才放下心想要说些
闲话替莲生解闷,又没甚可说,且去装好一口鸦片烟,请莲生吸,并代莲生解纽扣,脱
下熟罗单衫。
莲生接连吸了十来口烟,始终不发一词。蕙贞也祇小心服侍,不去兜搭。约摸一点
钟时,蕙贞悄问:「阿吃口稀饭?」莲生摇摇头。蕙贞道:「价末困罢。」莲生点点头
。蕙贞乃传命来安打轿回去,令娘姨收拾床褥。蕙贞亲替莲生宽衣褪袜,相陪睡下。朦
胧中但闻莲生长吁短叹,反侧不安。
及至蕙贞一觉醒来,晨曦在牖,见莲生还仰著脸,眼睁睁祇望床顶发呆。蕙贞不禁
问道:「耐阿曾困歇嗄?」莲生仍不答。蕙贞便坐起来,略挽一挽头发,重伏下去,脸
对脸问道:「耐啥实概嗄?气坏仔身体末,啥犯著?。」莲生听了这话,忽转一念,推
开蕙贞,也坐起来,盛气问道:「我要问耐,耐阿肯替我挣口气?」蕙贞不解其意,急
的涨红了脸,道:「耐来浪说啥嗄?阿是我待差仔耐?」莲生知道误会,倒也一笑,勾
著蕙贞脖项,相与躺下,慢慢说明小红出丑,要娶蕙贞之意。蕙贞如何不肯,万顺千依
,霎时定议。
当下两人起身洗脸,莲生令娘姨唤来安来。来安绝早承应,闻唤趋见。莲生先问:
「阿有啥公事?」来安道:「无拨。就是沈小红个兄弟同娘姨到公馆里来,哭哭笑笑,
磕仔几花头,说请老爷过去一埭。」莲生不待说完,大喝道:「啥人要耐说嗄!」来安
连应几声「是」,退下两步,挺立候示。停了一会,莲生方道:「请洪老爷来。」
来安承命下楼,叮嘱轿班而去。一路自思,不如先去沈小红家报信邀功为妙,遂由
东合兴里北面转至西荟芳里沈小红家。沈小红兄弟接见,大喜,请进后面帐房里坐,捧
上水烟筒。来安吸著,说道:「倪终究无啥几花主意,就不过闲话里帮句把末哉。故歇
教我去请洪老爷,我说耐同我一淘去,教洪老爷想个法子,比仔倪说个灵。」
沈小红兄弟感激非常,又和阿珠说知,三人同去。先至公阳里周双珠家,一问不在
。出弄即各坐东洋车,逞往小东门陆家石桥,然后步行到咸瓜街永昌参店。那小伙计认
得来安,忙去通报。
洪善卿刚踅出客堂,沈小红兄弟先上前磕个头,就鼻涕眼泪一齐滚出,诉说「昨日
夜头,勿晓得王老爷为啥动仔气」,如此如此。善卿听说,十猜八九,却转问来安:「
耐来做啥?」来安道:「我是倪老爷差得来请洪老爷到张蕙贞搭去。」善卿低头一想,
令两人在客堂等候,独唤娘姨阿珠,向里面套间去细细商量。
第三十三回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