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回 长辈埋冤亲情断绝 方家贻笑臭味差池(第2页)
俄延片刻,高亚白、钱子刚即起欲行。袁三宝送至楼梯边。两人并肩联袂,缓步逍
遥,出清和坊,转四马路,经过壶中天大菜馆门首。钱子刚请吃大菜,亚白应承进去,
拣定一间宽窄适中的房间。堂倌呈上笔砚,子刚略一凝思,随说:「我去请个朋友,来
陪陪耐。」写张请客票,付与堂倌。亚白见写的是「方蓬壶」,问:「阿是蓬壶钓叟?
」子刚道:「正是。耐啥认得俚个哉?」亚白道:「勿。为仔俚喜欢做诗,新闻纸浪时
常看见俚大名。」
不多时,堂倌回道:「请客就来。」子刚再要开局票,问亚白:「叫啥人?」亚白
颦蹙道:「随便末哉。」子刚道:「难道上海几花倌人,耐一个也看勿对?耐心里要那
价一个人?」亚白道:「我自家也说勿出。不过我想俚?做仔倌人,『幽娴贞静』四个
字用勿著个哉;或者像王夫人之林下风,卓文君之风流放诞,庶几近之。」子刚笑道:
「同实概大讲究,上海勿行个。我先勿懂耐闲话。」亚白也笑道:「耐也何必去懂俚?
」
说时,方蓬壶到了。亚白见他花白髭须,方袍朱履,仪表倒也不俗。蓬壶问知亚白
姓名,呵呵大笑,竖起一祇大指道:「原来也是个江南大名士,幸会,幸会!」亚白他
顾不答。
子刚先写蓬壶叫的尚仁里赵桂林及自己叫的黄翠凤两张局票。亚白乃道:「今朝去
过歇三家,才去叫仔个局罢。」子刚因又写了三张,系袁三宝、李浣芳、周双玉三个。
接著取张菜单,各拣爱吃的开点几色,都交堂倌发下。蓬壶笑道:「亚白先生可谓博爱
矣。」子刚道:「勿是呀,俚个书读得来忒啥通透哉,无拨对景个倌人,随便叫叫。」
蓬壶抵掌道:「早点说个?,有一个来浪,包耐蛮对。」子刚道:「啥人嗄?去叫得来
看。」蓬壶道:「来浪兆富里,叫文君玉。客人为仔俚眼睛高,勿敢去做,赛过留以待
亚白先生个品题。」亚白因说得近情,听凭子刚写张局票后添去叫。
须臾,吃过汤鱼两道,后添局倒先至。亚自留心打量那文君玉,仅二十许年纪,满
面烟容,十分消瘦,没甚可取之处,不解蓬壶何以剧赏。蓬壶向亚白道:「耐晚歇去,
看见君玉个书房,故末收作得出色!该面一埭才是书箱,一面四块挂屏,客人送拨俚个
诗才埭来浪。上海堂子里陆里有嗄?」亚白听说,恍然始悟,爽然若失。文君玉接嘴道
:「今朝新闻纸浪,勿晓得哈人有两首诗送拨我。」蓬壶道:「故歇上海个诗,风气坏
哉。耐倒是请教高大少爷做两首出来,替耐扬扬名,比俚?好交关?。」亚白大声喝道
:「覅说哉,倪来豁拳!」
子刚应声出手,与亚白对垒交锋。蓬壶独自端坐,摇头闭目,不住咿唔。亚白知道
此公诗兴陡发,祇好置诸不睬。迨至十拳豁过,子刚输的,正要请蓬壶捉亚白赢家。蓬
壶忽然呵呵大笑,取过笔砚,一挥而就,双手奉上亚白道:「如此雅集,不可无诗;聊
赋俚言,即求法正。」亚白接来看,那张纸本是洋红单片,把诗写在粉背的,便道:「
蛮好一张请客票头,阿是外国纸?倒可惜!」说毕,随手撩下。
子刚恐蓬壶没意思,取那诗朗念一遍。蓬壶还帮著拍案击节。亚白不能再耐,向子
刚道:「耐请我吃酒呀,我故歇吃来浪个酒要还拨耐哉?。」子刚一笑,搭讪道:「我
再搭耐豁十记。」亚白说:「好。」这回是亚白输了。祇为出局陆续齐集,七手八脚争
著代酒,亚白自己反没得吃。文君玉代过一杯酒先去。
蓬壶揣知亚白并不属意于文君玉,和子刚商量道:「倪两家头,总要管俚寻一个对
景点末好。勿然,未免辜负仔俚个才情哉?。」子刚道:「耐去替俚寻罢。该个媒人我
做勿来。」黄翠凤插嘴道:「倪搭新来个诸金花阿好?」子刚道:「诸金花,我看也无
啥好,俚陆里对嗄?」亚白道:「耐闲话先说差哉。我对勿对倒勿在乎好勿好。」子刚
道:「价末倪一淘去看看也无啥。」
当下吃毕大菜,各用一杯咖啡。倌人、客人一哄而散。蓬壶因赵桂林有约,同亚白
、子刚步行进尚仁里,然后分别。方蓬壶自往赵桂林家。高亚白、钱子刚并至黄翠凤家
。翠凤转局未归,黄珠凤、黄金凤齐来陪坐。子刚令小阿宝喊诸金花来,小阿宝承命下
去。
子刚先向亚白诉说诸金花来由,道:「诸金花末是翠凤娘姨诸三姐个讨人。诸三姐
亲生囡仵叫诸十全,做著姓李个客人,借仔三百洋钱买个诸金花,故歇寄来里该搭,过
仔节到么二浪去哉。」
话未说完,诸金花早来了,敬毕瓜子,侍坐一旁。亚白见他眉目间有一种淫贱之相
,果然是么二人材,兼之不会应酬,坐了半日,寂然无言。亚白坐不住,起身告别。子
刚欲与俱行,黄金凤慌的拦住道:「姐夫覅去?,阿姐要说个呀。」
子刚没法,祇得送高亚白先去。金凤请子刚躺在榻床上,自去下手取签子,给子刚
烧鸦片烟。子刚一面吸烟,一面和金凤讲话。吸过三五口,祇听得楼下有轿子进门,直
至客堂停下,料道是黄翠凤回家。
翠凤回到房里,换去出局衣裳,取根水烟筒,向靠窗高椅而坐,不则一声。金凤乖
觉,竟拉了黄珠凤同过对面房间,祇有诸金花还呆脸兀坐,如木偶一般。
第三十一回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