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回 释嫌疑妙判仰前型 说考试奇谈出后进(第2页)
悲,物伤其类;且他终属辱在门墙,不忍再朝下看,只得迳分开众人,取路回署。
到了第二日上,我再打发人去探听探听,究竟此事作何了局?才知道这都是陈大令预先
嘱咐站班的好了的,叫他们有意将小板子放在他屁股上,磨砺以须,打倒不一定要打他
,只须借此以生其羞恶之心,好使他以后勉为善人。再者,这件事不然还不至于闹得这
么大,即陈大令亦不尽听差役一面之词,滥用压力,多半因为他自作自受,从殴差夺票
之后,犹以为未足,又嫁祸别人,做了好些宝塔诗,要遍贴通衢,肆行毁谤。我当时曾
经叫人抄了一张来,见他上面写的是:胡腐儒,太糊涂,听信妻孥,道悦本凶徒。欧阳
子,亦豪奴,争斗理派秃驴输。不修帷薄,腾笑阎闾。
年将半百,眼见要呜呼,又何必助婬僧去见陈谟。一派嘻笑,甚于怒骂,以致激怒陈大
令不能不办。诸如现今威而不猛,怒而有节,尚属为读书人留有余地步,即为子孙种无
限阴功的一宗善政呢!
如今那位腹诽陆春帅的穷秀才,既未照例详革衣领,焉得有打板子之一日?而且木驴子
这一件东西,是从前一部《倭袍》小说上,治婬妇谋害亲夫用的。我朝深仁厚德,早通
饬各直省督抚将军,严戒所属,不得以非刑逼供。雍正年又有:三木之下,何求不得!
暨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,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。谕旨,分书各州县大堂对面之「公生明
」牌楼及暖阁上面朝里挂之匾额上。
(此匾直对公案,是专使有亲民之责者见之,触目惊心之意。)天语煌煌,久为定例,
何得再有此风?加以《倭袍》一书,半多齐东野人之语,更未可深信,其非处治秀才毁
谤官长之罪,可想而知。所以当时这一班人,如杞民忧天,议论传讹,莫衷一是。
光阴转瞬,已交牌上所示日期,一干男男女女,都不约而同的簇拥到江宁县衙门口来看
热闹。只见仪门两旁,各摆了一只大木桶在那里,有一名典史带著本署差役们守著。桶
上标著:「如欲进内观审处治某秀才一案者,著各输银钱随意。」到底金陵是个省会之
区,久称富庶,不消一刻,早已将那只木桶丢得如扑满一般。随即听见里面传鼓升堂,
重门洞启。宫钟坐大堂,命带某秀才,略谕数语,大约不过是说,尔自己短于理财,不
知自立,敢以无妻之咎责备长官。本意治尔以应得之罪,今姑念尔四十无妻,势将绝后
,背人数语,当是愤懑之辞。且圣人云:「不孝有三,无嗣为大。」本县忝任斯土,义
难坐观,兹已思得一策,幸能集腋成裘,共襄厥举。某氏既拒尔云今尚无夫,可凭本县
当堂配定,以便各遂所欲。言罢,又离公座立起身来,对著那堂下一班出钱听审的人指
道:「某生你看,使尔无到而有妻,使尔妇无夫而有夫,皆堂下诸君之力也。若男若女
,若长若幼,均与尔有将伯之谊,催妆之功,是不可以不谢。」爱命秀才望众人笼统四
拜,即令鼓吹舆马,并辇资以送其归。
此是当时我偶在普天香大菜馆见著陆春帅,因而一时想起的。他那时做州县的辰光,真
不愧儒雅廉明,爱民如子。何以一经升到封疆大吏,倒反听其闲散起来?莫非方今圣明
在上,洞烛时艰,不忍牛骥以并驾而俱疲,工尺因混吹而莫辨,所以才令暂游湖上,留
以待时?诸如以上种种思想,现在写出来一大篇话,在当时不过略从心上过了一过,并
未出诸齿颊。随即就回转头来对柔斋道:「人说苏州人苏空头,最喜说空头话,怎么这
里的待者说六号有人,就真有人,又这样信实起来呢?」柔斋笑道:「他这句话不犯著
同你撒谎。但是苏州人所做空头事甚多,也不单是句把空头话呢!诸如有一种甚么叫做
『十可怪』,我却记不清楚了。大约是一可怪,『祖宗供在二门外』;二可怪,『小衣
尿布拦街晒』;三可怪,『男人开店女人卖』;四可怪,『和尚当作老子待』;五可怪
,『囡女偷人娘不怪』;六可怪,『胡须拖到马桶盖』。柔斋说到此处,刚巧待者送上
各人所要的菜来:美脱生是要的一样鸡丝冬菇荡、一样青蟹、一样炸竹鸡;柔斋旧要的
一样鲍鱼火腿汤、一样猪排、一样虎皮鸽蛋;我是要的一样三丝汤、一样清炖鲥鱼、一
样冬菇鸭饭。他忽然停住不说,举起刀叉来便邀我同美脱生道:「来!来!来!我们来
修五脏庙,停会儿再讲。」
如此又过了一刻,名人面前的菜差不多吃到第二样了,我因笑问道:「柔斋,你还有那
四可怪呢!怎么就不说了?柔斋听我问,笑了一笑道:「其余的四可怪,都被我变了猪
排鸽蛋,吃下肚去了,你还问做怎的?」美脱生不懂此话怎讲,忙向我问:「甚么叫做
十可怪?又是甚么会变猪排鸽蛋?」我笑道:「你不晓得!这都是苏州人在日用民生上
集出来些土语,因为他们祖宗牌位是向喜供在二门头上,略如我们中国各店舖供奉玄坛
一样,都喜欢一律高高乎在上。尿布小衣,从不知卫生为何事,竟是大家小户拦街乱晒
。至于市上各店面,无论居何营业,每喜用妇女同买客接洽,相习成风,最鄙薄。囡女
苏州未出闺门幼女之通称,偷人又适为囡女道德污点,风化攸关,中外同理。乃苏州人
之为娘者,对于囡女偷人一房舍,竟含有不怪二字之性质,乃可谓真怪!且更有视其偷
人之多寡为姿色优劣之目的者,其或怪不更加一等哉!苏俗粪夫多用男子,每晨由楼上
连举三四桶,拾级而下,其顶上之马桶盖,适与须齐,殊为三吴恶俗,亦他处粪夫所不
能也。和尚久为中国鬼神代表,吴人信鬼,就不免崇奉和尚,一切输金钱,严供奉,不
啻孝子事亲,说把和尚当老子,当是指此。然而寄语吴人,倘能把老子当和尚,一转移
间,岂非大妙呢?」我解释甫毕,连美脱生都听了笑将起来。待者来问竹鸡上海还未到
,请老爷们另外改点一样罢!我对美脱生道:「鹧鸪何如?」待者道:「鹧鸪这边人叫
他做白鸪鸪,恐怕也没有。」美脱生听他回这样也没有,那样也没有,便对待者道:「
你们随便做罢!」待者笑道:「蛇面更没有,我们小馆里衹有香蕉、猪油、干母、杏仁
,各种布西做点心,这件甚么蛇面不蛇面,大约是广东菜,此地苏州人莫要说吃了,连
听听还要害怕呢!再不然,你老爷改一样虾仁衣面,或是江瑶同鸡火衣面也罢!我们这
是用上等鸡汁,同白塔油做出来的。」美脱生知道那待者是误会,也就笑了笑,点点头
道:「好,随你去办罢!」这待者才欢喜答应下去。
其时四面房里吃客,都已络绎不绝的来到,也有男的,也有女的,也有一座房间代上十
七八个局,拉的拉,唱有唱,嘈杂不了。那些人的妆束,若在上海人的眼睛里看起来,
不算得时新。却在苏州地面,就要数他是天字第一号的讲究了。我因笑道:「我瞧不起
这边人,倒喜欢吃大菜,可见内地里社会风气是开通得许多了。现在平时如此,若到礼
拜,还不晓得怎样热闹呢?」柔斋忙接著道:「通倒是通了,只可惜才通得一半,还有
那一半,如同人家鸦片烟枪,被老膏塞住了,没有去寻火签通呢!你原来不晓得,如今
中国那些人,我要形容起来,真能把鼻堂都气黄了。即如几个新学界的朋友,打扮得不
男不女,倒也不要去说他。怎么撮取了几句外国皮毛,无论在茶坊酒肆,同人谈论起来
,不是说这件事与卫生不合,就是说那件事同文明有碍。再不然就是说某人期望低,某
人宗旨欠正。向日满口之乎者也矣焉哉,今朝都律改成野蛮自由达目的。及至问起他学
问何如,莫说甚么天文、舆地、格致、算学是一丝瞎屁不通,即连俄罗斯大彼得、法兰
西拿破仑合起来,是生在我们中国哪一朝哪一代,他都茫然不知道。你想可算得开通不
算得开通?所以我说他们这班人适如苏浙航船定例,凡江湖术士搭船,无钱名叫全通,
半价叫半通,现今替他改上一个不通,用以移赠,倒还算得是衔缺相当,毋庸送部引见
的一件事呢!至于大菜馆生意拥挤,内中却有个主动力在内。多半是因为现在苏省民风
浇薄,至有请客吃革命花酒,反要客带两元一人的坐地钱去,质言之,只算替老鸨打抽
丰。再加现今又多了一班不肖绅士,同娼家狼狈为奸,串通一气,一个任酒席的资本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