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翻新令妙语出红妆 叹歧途热心遭白眼(第2页)
粒全红,花寓道:「双四是人牌,位分天地人三才,三座轮到花蠹。」
晋甫正躺在炕上抽鸦片烟,听了此话,忙走来归座,抽出牙签一看,见上面写著「龟鉴
」。晋甫道:「秽气!秽气!怎么轮到我,就会遇见曳尾公?」花寓听了笑道:「钱大
人,你爱嫖,多年嫖客变成龟,你自然要遇见他!」云卿笑道:「花蠹认清了题目的宗
旨,不但龟,还要替龟照镜子呢!」花寓道:「快点儿替钱大人预备了便壶。」我问他
是个甚么意思?他抿著嘴笑,不答应我。葆生笑著对我道:「小翁,你没有读过《本草
》,你不知道这个典故。」我被他一句话提醒了,想起取龟尿要用镜子照的话。我正含
了一口酒,几乎要喷射出来,赶忙借著出席寻水烟筒遮掩过去。
晋甫手里拿著一方小牙篦,梳著胡子说道:「我听见有个嫖客带著万金,在一个名妓家
里嫖光了,但他那二人虽是金尽床头,然而情丝未断,名妓舍不得他,他也舍不得名妓
。不得已降格相从,做了一名男班子,他们绰号叫做『打老粗』,以图久聚。谁知未过
几日,那名妓又接著一位恩客,十分要好。前首的客人看在眼里,已经有点吃醋,然而
屈于无钱,又要寄他篱下,不敢发作。有一日晚宴,座中衹有名妓的母亲同著名妓、嫖
客三人,他们一时高兴,要行个酒令,那名妓的母亲便欣然应允,头一个说道:『春满
屠苏把酒筛。』名妓道:『侬家恩义人人爱。』那嫖客听了,把桌面用手一拍,大声说
道:『我万两黄金都不惜。』衹有三句。新嫖客忽见旧嫖客充著打老粗立在一边,就向
他问道:『看你像貌倒也清秀,可会续一句酒令否?』那旧嫖客听了回道:『怎么不会
?』随即伸出两个指头笑道:『来年一对打老粗。』」
晋甫完了令,拖过骰贫盆一掷,正是两个三点,花寓笑道:「这回是李大少爷了。」便
想了一想,说道:「我牌六点巧相连,小三元接大三元。」众人齐声道:「花寓好一个
小三元接大三元,各贺一杯!」云卿便照例拿过签瓶,见那瓶内只余了两支牙签,他一
面摇著瓶子,口中说道:「伏羲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,这两支中拣我肚里有的发一支,
千万保佑我莫要交白卷。」我笑道:「岂有大小三元的人会交白卷的道理?』云卿道:
「不相干,我前年点进士的那一科,一位同年就是交白卷中的举人呢?」
我正要朝下问,忽听花寓催他交令。云卿抽起签一看,是「飞觞」,下面还注著合座饮
一杯,于是大家饮了一杯酒,听云卿说道:「一位村学究同著一位财东、一位政界中人
三人在一处吃酒。忽然天降大雪,他们三个人便闹了要联句,还要特别联法,做六个字
一句的诗。那学究便先开口吟道:『六出飞花落地。』做官的接口道:『正是皇家瑞气
。』富翁说道:『就下一月何妨?』三人说得正在高兴,不防门外有个乞丐在簷下避雪
,听他们三人所联的句,未成一韵,且雪下一月,与他大有不利,不觉仇怒应声续道:
『放你娘的狗屁!』」众人听了,都笑了起来。晋甫道:「骂的痛快!谁叫你出奇出格
的要行酒令呢?」
花寓道:「这一支签也不必掣了,好歹是我收令。」便坐下来吸了几口水烟,说道:「
我三年前有个客人,他对我讲,他从前在大内里当差的时候,一句话弄了三千银子呢!
我问他是甚么话这样的值钱?他道:『有一位从州县起家荐升到督抚的这么一个人,到
京城去陛见,不懂内廷的体制,那衬袍穿了一件荷色夹衫,他说红紫不可为礼服,况是
朝觐大典,穿上去必定有处分的。其时皇上将近御殿,倘要回寓重换,是万万不及。那
人就没有法子,对著他哀告,他法子倒有,却不肯贱卖。后来那人在身上靴筒里摸出了
一张三千两银子汇票来送他,他才教给他将那夹衫脱下来反转身,里子朝外,一转移间
,不是一件绝好的玉蓝色衬衣么?后来那督抚虽然后悔,却因他是内廷供奉的人,没有
敢奈何他!』」晋甫问道:「依你说,他在内廷供奉,到底是个甚么官?」花寓道:「
据他说是个太监。」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,我道:「是太监不是太监,月翁你自家都该
知道,又何必用著据他说呢?」花寓转念一想,也大笑起来,小脸儿涨得通红。
众人又饮了一回酒,谈了好多闲话,那外面业已月光满地,伺候酒席的人,便点起灯烛
,我随意吃了点东西,各人散了席,一同告别了花寓回署。在路上向众人道了谢,又谈
起避月阁的人品才情,即是随便的两句韵语,亦自吐属不凡,且与云卿更为留意,说出
来恰合身分,不胜羡慕之至。晋甫道:「花寓本是扬州的一个旧家,听说他的祖父还是
中过鼎甲的呢!自小儿就诗词歌赋,无一不精,连八股都会做。他常说:『这时文越做
越薄,恐怕是件不有大寿的东西,快要到绝命的时代了。』因在上海扬帮不大得意,才
到安庆来的,你要爱惜他,我可以替你介绍。你就再过几时,再动身如何?」我笑道:
「晋甫直把我当作色鬼了,岂有请朋友来赴席,会割起靴腰子来的。」云卿也帮同我说
道:「天下尽多美妇人,何必敦敦在此?小雅倒不是这种人,晋甫也不过说了玩罢了!
」说著,大家已进道署宅门,各回卧室。又过了几日,我就辞了我年伯以及云卿、晋甫
诸人,搭了长江轮船,第二日下午即抵镇江,寻了一所沿江边的客栈住下,向账房里要
了一张到广东的船票,船名叫做「江南」,是只运米的商轮。我上了船,头一二日尚觉
平静,不意到第三四日上,风波大作,那只船异常的颠簸,坐卧不安。他又沿途起卸货
物,不能直达,我心中不觉烦燥起来。忽然听得人说船到香港了,便有船上的茶房来舱
里知照客人们:「可有鸦片烟膏同烟灰,快点儿抛下海去,这里是外国地界,鸦片烟是
归官卖的,查禁得利害的很。倘有人私下带了一个泡,要罚五十两银子呢!」旁边有个
人说道:「不错,前年曾记得有个新科状元,由广东打抽丰回来,路过香港,因为行李
里头带了拾几两大土膏,被外国人查了出来,罚二千两银子,还押了一礼拜,后来广东
制台再三电保,才肯放的呢!」其时虽是四月清和,那天气已十分炎热。我一向听人说
香港是广东第一重门户,就走上舱面一看,天已薄暮,那山势不甚清楚。但见明星万点
,高高下下,蜿蜒曲折,势若长蛇。我看了一会,心中暗想:这个地方不是为从前林文
忠烧禁鸦片烟一案割把英国人的吗?可惜禁烟是一宗善政,只因有奸邪在内,忠臣不能
成功于外,致被英将义律所卖,卒至圆明园一炬,咸丰帝率两宫后刀妃皇西狩。僧王格
林沁亦以是役守八里桥失利,通州继陷,遂使咸丰帝崩驾热河行在。南京一约,实开我
中国千百年割地之机,而我大清皇商绝嗣之问题,亦因之而起。(光绪为同治嫡堂弟,
横承大统,将来若为同治之嗣则光绪心无后;光绪有后,则同治必绝嗣。总而言之,任
凭若何,都有一代皇帝绝后也。)将来设遇海疆不靖,变玉帛为干股,香港海权,彼既
与我公共,何难守以炮台,扼以战舰?航路一失,则外省协济,碍难直达,将军势不能
从天上飞来,而广东全省必致受坐困,莫大之影响,良可浩叹!
我正在那里杞人忧天,猛听船上气笛呜呜的两声,又接著机舱里钢板当当响了两下,我
知是大车发的开轮号令,那只船已慢慢的离开原处,不一刻又照前一样的飚播起来。所
幸开的慢轮,过了香港,海浪也渐渐小了,所以比前稍觉平稳。我素患晕船,只得扶墙
摸壁的回房睡下,拿了一本《唐人说荟》的小说,就著床前的煤气灯观看,不沉沉沉睡
去。
及至醒来,耳中人声嘈杂,已挤得一舱的栈伙挑夫,同各种卖水果吃食的人,都是语言
啁啾,一字莫辨。过了好一会,有个人手里拿了一卷红纸走来问道:「你先生可要住栈
么?我们是广第一家有名誉的客栈,内有高大洋房会客官厅,以及茶水伺应,比别人家
格外周到的。」说著,
又递过一纸栈单。我听他好是镇江人口音,便将行李各件交给他经管,把那栈单展开,
约略一看,见上面写的话,同他口中所说的仿佛相似,高头印了「长发栈」三个大字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