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一榻茶烟畅谈怪事 百年眷属误种情根(第2页)
司衙门发下来的便条罢了,有何稀罕,也值得如许大惊小怪的?再看那条上写的是:谕
清河办差家丁知悉:著即立刻封备头号三道舱官船一只,人夫四十名,限来日黎明齐集
大码头伺候,本部堂官眷南下公干,勿延!著即将此谕由三百里排递下站,沿途经过各
州县,一体备接,切速毋违!特谕。某月日漕署发。
我看完了,对那书启道:「这是一张漕帅要差的例条罢了!与我们说的兔子有何影响?
你将他当作宝货般的古董收著,是个甚么意思?还说是一张满洲人喜欢交接兔子的纪念
品,就更属令人费解了!」那书启笑道:「上司要差是一件常行的事,本不足为异。但
是我胡须过白了,从未见有照这样龌龊差办过第二次。一个堂堂督抚的女公子跟著戏子
逃跑,要首县办供给,已是破题儿头一遭;还要倚著老子的威势,把国家设的驿马不心
疼,替他排递奸夫婬妇沿途卷地皮的先声,这种不顾体面,敢作敢为,除却他们煌煌华
胄做得出,我们汉人家的子弟,莫说是个未出闺门的幼女,就是中举中翰林的公子们,
也未必敢于如此哩!」
我说:「你说了一大起没头没脑的话,囫囵吞枣,我一句都听不懂。你要说就得说明白
了,也让我见识见识外面的怪现象。」那位书启道:「我晚瘾尚未过足,我房里有的是
好茶,是预备寒夜客来用的,你何不锁了房门,同我过去,作长夜之谈何如?」我道:
「这是最合我的宗旨,我时常一个人看书,还看到天亮呢!何况有人陪著,又有笑话听
,省得我新搬移的地方睡不著,倒反惹出一肚皮愁闷,令人难受。房门也用不著锁,我
也没有多银钱,怕甚么呢!」当时就带好了门,随那书启老夫子两人走了过去。
原来就在西花厅戏台旁边一间小耳房,地方虽不宽大,却也裱糊得雪白干净,房里位置
楚楚。那床上陈设了一副鸦片烟具,桌上放著一个红泥火炉,烧了一炉活泼泼的火,煎
得那壶茶,犹如翻江搅海的一般滚透。再朝书案上一看,乱七八糟的堆著一大堆信札,
我就随手抽了一张看去,原来是致山东绅缙的一件书信稿,上面有一行添在旁边的字,
我认得是我年伯的笔迹:闻贵省有起义民,习拳讲武,一经降神,则锋镝不能伤其身,
枪炮不足致其命。昔黄帝征蚩尤,大禹锁水怪,均以神道济人力之不足,载在史书,似
非虚妄可比。目今异族为害,屡肆凭凌,正赖此等义民。驱孽除妖,在斯一举。某当致
函东抚,嘱其保护,乞足下将其神异处略示一二,以新鄙人耳目为祷。
我当下对那书启问道:「这封信稿上所说山东习拳的义民,究竟是起甚么人?据他信上
的语意看起来,总不离乎妖邪惑世。年伯这么一位道学君子怎么也信起异端来呢?依我
的愚见,这起人是断断靠不住的。你何不谏阻他,莫要发这封信,致被有识者所笑呢!
」那位书启道:「小翁,你没有看见那一段话是老东亲笔添在上面的吗?这件事我虽未
亲眼所见,然而从前北省早经就有此等匪徒,自称神拳太保大师兄,听见人说,无论八
十岁的老头儿,十二三岁的小孩子,拳神一附上身,就不避锋火,勇敢直前,那些炮子
打在他身上,犹如落下水一般。但亦有验有不验的,而且念的咒语,更属不值一笑。」
我忙问他:「是个甚样的咒语,你可记得么?」他道:「天门开,地门开,释迦古佛下
凡来,左手搀著孙行者,右手又抱李红孩子,关公骑下赤兔马,祝融摇旗把火催,不问
耶稣并天主,管教顷刻尽成灰!」我听了,几乎笑出泪来:「这成个甚么咒语!直是几
句秧歌罢了!至于那孙行得更是无稽之谈,显见是不逞之徒,借故附和,即此已可知他
的其余本领了。我们不必去说他,还是谈谈我们兔子历史,比较听这种野蛮话有点趣味
呢!」
那书启便斜卧下去,手里烧著鸦片烟,口中向我说道:「我上年在清河县葛冰如那里办
账房,有一天已经睡下了,忽然老东叫签押房的家人送了这么一件东西来,交代我叫连
夜派人去伺候,莫要误了差,碰上头的钉子。我接来看了,见上面有漕台内号同那押行
的信章,知是件要紧的差事,不敢怠慢,只好重新穿起衣服,喊了差门进来,叫他赶紧
著值日头传河快封船;一面又招呼厨房备办酒席;又叫人到上房里,去请老东的示,送
多少程敬同夫马价;又把稿案爷们喊进来,叫他传了值日书办,即刻发了知照下站办差
的排递。刚忙完了,天已大亮。我闹了一夜,实在辛苦了,放下头一直睡到下午三点钟
才醒。听外面人传说,甚么漕台衙门里出了一起奸拐的案子,老爷院上传见,到此时还
未下来呢!我正要查问这句话,忽地听见头门外锣响,只见老东气吁吁的怒容满面,身
上公服尚未脱去,走进账房门,还未等得及伺候的家人上来换衣帽,他就对我嚷说:『
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自家庭训不严,平时纵容女孩子同一班京兔子来往,及至闹出祸
来,拐了人跑,反要来责成我替他追捕!我代皇上家办事,不能替他做保姆,教训女孩
子。这种帷薄不修,亏他有面孔还对著我跺脚呢!』我听了,赶忙问老东是件甚么事,
说明白了,大家商议著办,何必如此发急呢?」
老东又说道:『这件事就是昨天夜里发下来那个要差的条子,今早天一亮,码头上办差
的家人,派了报马回来,说是漕帅的大小姐进省,来请我的示,可要自己去送一送?我
就忙著叫外边传伺候。等我再赶到码头上,他的坐船已经开了。办差的家人对我回,已
经拿我的官衔手本差送过了。漕帅的大小姐传话出来,一概不见客。一起有五六顶轿子
,都是放著轿帘,抬到舱里去下轿的。才上了船,就吩咐起碇。还有前天南边送学院来
的那只一壶小火轮,预先停泊在码头上拖带的,听见船上人说,要一天一夜赶到镇江,
搭大火轮往上海去呢!据家人们回我,看他船上人那副慌张的样子,号志船上有病重的
人急需送往南边去就医。不然定是漕河的缺分有甚么调动的信,要赶至省里去探听消息
的。我听了也不甚留意,乃回到署中。外面送进一起戏子打死人的命案,我正要出去坐
堂,刚巧漕院一连三四发差官来传见,我只得将这起案留到午堂再讯,就先到院上去走
一趟。那文巡捕接著我说:「大帅气得很哩!立等你说话。」我不觉吓了一跳,不知道
是地方上又出了甚么大案子。问那巡捕为著甚事,他又不肯说明,单说,「贵县少停一
刻,就明白了!」他不便告给我,我听他这样藏头露尾的话,心中越觉不得主意,号志
有个小鹿在胸前乱撞似的。
当下走一步怕一步,好容易挨到花厅里面,看见漕台早已一个人坐在那炕上,两只脚不
住的在炕面前脚踏上乱踏乱跳。见我走进去,他立起来,张著两只手对我嚷道:「这件
乱子闹得怎么了?怎么了?」我一点头绪都摸不著,只好照例行了礼,站起身问道:「
请大帅息怒,卑职有甚么过失,求大帅当面吩咐,好让卑职领罪!」漕台听见我的话,
格外发急嚷道:「咱老湖涂有了罪,你有甚么罪?咱们屋子里走掉了女孩子,怎么老兄
还不知道吗?」这一句话,撞进我的耳门,我才将拎在手里的心放了下来。定了定神,
假装著一点都不懂的样子说;「卑职实在没有知道,这是大帅的家政,卑职本不应冒昧
干预,但是走掉的究竟是大帅甚么人?其中有无别故?可否求大帅略示一二,以便卑职
放心!」他摸著胡须叹了一口气道:「咳!这都是兄弟的不是了。咱们通家至好,又在
一省做官,所以请你来商议商议!我说:「承大帅的恩典,遇事栽培,卑职如有可以效
力之处,定当不避艰险,尽力图报的。」他说:「你咱不要客气,兄弟来慢慢告诉你。
咱们家里没有男孩子,虽然娶了几房妾,多是不会生育的,因此老妻生的这个女孩子,
就当作男孩子养,所以穿的带的同他们伺候的家人,都是一律的爷们称呼。从前随兄弟
在北京城里头,自小儿就爱瞧戏。及至咱们外放这个穷官,他又随咱们到清江来。外面
又没有甚么好逛的地方,去年有起在北京认识的几名戏子,求咱们的女孩子向兄弟说,
要想在此地城里开座园子,赏他们一碗子苦饭吃。兄弟想,承平世界,那演戏本是一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