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 梓乡归去灾象惊心 噩耗传来良箴动魄(第2页)
抖了,眼也花了,心也战了,三十六个牙齿又捉对儿厮打了,就如同庚子那年在北京避
难的时候,无意中从穿衣镜里面看见秘戏图的那种老毛病一样。但我到底是看见甚么惊
天动地的事,也值吓得这样的神经失守呢?原来他说我年伯李筱轩,自从皖南道调署山
西藩司,就值拳匪起点的时代。其时巡抚毓贤,曾将或剿或抚写信去问过他,谁知他就
回信说:如今洋人怕百姓,百姓怕官,官又怕皇上,已成牢不可破的循环公理了,若再
屈抑民气,必致将来使洋人一无所怕,那就要实行瓜分手段了。不如乘此民智开通之际
,广为提倡,或可仰仗宪台威福,得保主权,使白人不敢入中原一步,亦未可限量呢!
再此事成,固邀万世不拔之功,败亦可卸过。三五会匪茫中煽惑,以致愚民无知,一时
附和暴动。在地方官,不过任保护不力,另调人地相宜的缺分,在宪台及两司道府等,
亦不过得失察之咎,照例罚俸三个月,公罪准许抵销。似此利害,明若月星,中外已成
水火。既承下问,本司不敢壅于上闻,惟管见所及,未知是否有当,尚乞密示只遵,云
云。
不道这番议论,正合了毓贤的本意。由此器械资粮,连翩致送,公侯王伯,极力揄扬。
于是京师各寺院习拳矣,各百姓习拳矣,后来竟各邸习拳矣。以致六七月间,该拳匪盗
兵辇毂之下,焚杀叫喊,日以继夜。又烧前门外千家,京师财产所聚,一旦成空。卒至
众怒难犯,各国联军,五云楼阁,忽为游牧之场。万乘銮舆,竟驻西安之驾。幸而天心
厌祸,大难旋平。当两宫西狩之时,正毓贤抚晋之日。而我年伯李公,亦由山右调任长
安布政。迨和议成,毓贤杀,朝议有以李公继贤任者,贤遂于和戎旨下日,即泣谓李公
道:「筱轩,此事我以保国得祸,虽死何恨?更以杀一毓贤,而能使我国主权不失,宗
社完全,诸臣得免禾黍之悲,是不但无恨,亦且死得其所矣。但贤死不足惜,奈老小百
余口,皆无依靠。尚求公俯念两省同官之谊,出全力以保护之。贤死有知,必有以报公
大德也!」
看官,此事若在别人,何难权为答应,则以后之实行与否,权固我操,何不可通融办理
呢!无奈我年伯李公,他为人一诺千金,出言不苟。意谓我既心里不肯答应他,那嘴上
就不能随意认可。当下硬回毓贤道:「朗西,我实不忍胡哄你,这个担子莫说我挑不动
,即或就挑得动,岂不要惹那些行在的都老爷说我与你同党吗?那时我老小又去拜托谁
呢」与其答应了你,明天做不到,不若现在回绝,好让你早些儿再去拜托别人。在我看
起来,罪人不孥,你身后官眷们,不会没有人照料的。何况你做了这几年提督,哪里就
没有赏识过牝牡骊黄之外的人么?若要去明明白白的在事前拜托,将来必致自累累人,
这又何必呢?」我年伯此一番话,过于直决,竟把个毓朗西气得三尸迸火,九窍生烟?
不觉拍案大怒道:「筱轩,你欺我太甚!既不肯照应就罢了!哪里有这许多的废话来说
的?但你以为不照应我家小,我真得干净么?岂不知劝我庇匪,又是谁呢?」他略息了
一息,又冷笑道:「我也是气昏了,好在你函札具在,笔墨犹新,来日谢恩时,(按《
大清会典》附载,三品以上大员奉旨处决,皆须于行刑前望阙谢恩。)我定要将你致我
的原信呈上台湾省,请监斩官代奏,那时看你可能够置身事外,安安稳稳的坐我这一席
么?」
诸君听说,此事却难怪毓公发怒,就连我今日听见,也有点替他不服。但毓公亦不过一
时的忿话,事过情迁,也就云消雨散了。圣人说:「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」凡言为心
之苗,言既可善,心未有再能恶毒的道理,所以后来并未在做到。无奈我那年伯李筱轩
,又是古道害了他的性命,以为毓贤倘真在临时供出,则我固被株累,即或他就是不说
,我想此事从前明明是两人公议的,如今拿他一个人去受祸,我已是内疚难安了。若再
不肯承认他保护老小,又公然继他的后任,死者有灵,我又怎么对得住他呢?因此惩前
毖后,一夜没有安枕。第二日黎明时候,竟于毓贤未死之先,就服毒自尽了。一时奴仆
星散,宾客风流,云卿、葆生诸昆弟,亦即扶榇回黄皮珂里后,迄今杳无动静,恐亦看
破世情,不欲再做禄蠹了。
我看了晋公的来信,大半是我自己亲身历验的,旧事重提,凄凉万分。因思此举,他或
是不知我庚子北上一层,意谓居停主人既与我有密切之关系,自不得不备细函知,连类
相及,以尽朋友的义务。谁知我受恩既重,闻祸愈惊,就不知不觉的露出那以上各种的
怪像了。
当下实无心再去看那书上的记载,只得权时搁起,忙著派人带了条子,到城外小轮船局
里去起行李。就叫他顺便送上坐船,不必再往返朝公馆里搬了。一面我就预备想招呼我
嫂子一声,起身上船。不意甫经动步,忽见一个仆妇进来说:「大少爷,外面来个背黄
色包袱,身上子衣服拖一片挂一片,穿得龌龌龊龊的,手拿著个一尺多长红红绿绿的纸
封套,闹著要见你呢!叫他把我们传进来,他又不肯。现在大厅格子边站著,你老人家
自己出去望望看,到底是做甚么的?不要是个白日闯罢!」我笑道:「你们真是老鼠睛
寸寸光了,怎么身上穿的褴褛一点儿,就定是个白日闯呢?」我说著,就跑出去一看,
哪晓是个驿卒,手里拿著一封马递的文书,见了我,忙迎上来问道:「你们这里是王公
馆么?」我道:「正是!」他又问道:「可是做过前任上元县儒学的王公馆么?」我见
他问得郑重,便半厅廊上一对衔牌指给他看。他才笑嘻嘻的道:「小的是江都县马号里
来的。我们管号的大爷,派我送一封文书到你老公馆里,说是随著运台大人的排递,由
湖北武昌发来的,所以没有四五天就到了。还要给一张收条,再赏小的随便几文酒钱,
好让我回去销差。」我当下接到手,先把那两面文书壳上三处印花一望,见是盖的两湖
总督紫色关防,再映著日光照去,里面好像是装的一件札饬,我心里就不由的欢喜道:
「现在鄂督,正是我那老年伯张之洞呀!莫非是他闻得我近来捐了一个磕头虫儿官,竟
推念先情,来委我一个差事么?然而他们大人先生一日到夜办正事还怕来不及,哪里再
有这许多闲空去寻人照应呢?且那外封又不类个委札的样子,或是有甚么世交,替我吹
嘘了一句,他因我是未经到省的人,又同他没有统属,不便堂而皇之的写在外面,也未
可知。但官衔地二址无一不对,那决不会有递错了的道理了。」
想到这里,就立意收下来,照例填了一纸回销,又叫人给了他一百文铜钱,那人便接过
去,掉转脸就走。一下台阶,嘴里便唧唧哝哝的自言自语道:「我跑了半天,只找到一
百个钱,还不够过一餐鸦片烟瘾呢!」我欲待发作他两句,问他嘴里说甚么:「这可是
你本官的差使,并不干我事。酒钱多寡,却没有一定的道理在那里。你这个混账东西!
须知我这个地方,可不是能够让你撒泼的。」后来我又转念一想,不去添给他钱足够了
,何必再去收拾他呢?不知拆那封文书来看,装著没听见的样子,混过去罢!及至拆开
来一瞧,唉!哪有甚么委札呢?原来是件讣闻,同夹著一封信!讨气,讨气!这才是梦
见整夜戴珠冠霞佩,早上醒来,还是满头的乱稻草,只落得一大场空欢喜呢!我就一头
想,一头抽出来一看,只见上面写著:不孝男懋曾等,罪孽深重,不自陨越,祸延皇清
诰授文林郎晋赠奉政大夫显考西林府君,痛于某年月日时,寿终湖北差次。
哎唷!不好了,何西林世叔去世了么?我记得他是选的福建知县,怎么又故在湖北差次
呢?不要急,等我把那封信看过,定知道的。说著,我就想伸手去拆那封信套,谁知十
只指头如同发寒痁疾一样,拆了半日,再也拆不动。后来被我自己发急了,不觉用力轻
重失宜,竟把那封信一拉两断。再等我去拾拢来一看,谁知正是西林世叔给我的遗笔,
因念道:小雅世弟览:兄别后幸得一官,当因时局难知,决意息影。又以敝省演临大海
,风声鹤唳,动魄惊心。适宸章二弟听鼓鄂垣,而香帅又与寒家有旧,因挈眷止焉。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