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回 雨金无术死后悟穷因 致病有原生前严胎教(第2页)
把话来,我可以包得住羊脂玉掉在青石板上,迸脆儿透酥的。」我笑道:「这句话也不
尽然,从前我听见人说,三个宁波人,滑不过一个湖北人;三个湖北人滑不过一个广东
人;三个广东人,滑不过一个南京人;三个南京人,又滑不过一个洋鬼子。及至我后来
同几个南京朋友共了一两件事,发现是很有义气的。可知无论是甚么事,都是千闻不如
一见了!」真晓轮笑道:「恐怕是三个南京人,滑不过一个扬虚子罢?」我笑道:「扬
州人于你何亏?外国人又与你何厚呢?即此一举,就可以见得你们脑筋里是没有爱群的
性质了。难怪政府里人说,中国上下社会,是万万够不上立宪国民的程度呢!唉!照这
么一想,那立宪两个字,岂不是真要成了一个大空屁了么?」我说著,不由那一股泪,
竟自从心坎里流将出来,若不是我赶忙的有强迫观念狠命的咽住,直头儿就要柔情来眼
底,热泪洒樽前了。
后来还算是庸伊聪明,见我神情有点不对,就一面冲著真晓轮丢了一个眼色,一面就对
著我笑道:「小雅君,你不要多心。真旭初他是媒人狠过亲家,今日莫说胸不是说南京
人的短处,就是说,好在是南京人多著呢,贤愚不等,谁处人没有?我们也无所用其回
护呀!如今大家莫要吵,好让我静悄悄的说一段田舍翁多收十斛麦,便要娶妾,便要做
风雅人的故事,把你们听听,乐一乐罢!」我听了,心中自忖道:瞧不起这个姓庸的,
外面很觉粗鲁,脸上又长了一脸的酒痣,怎么说出两句话来,不但事理通达,而且轻重
得体呢?可见一个人是不可以貌相,海水不可以斗乱的了。
正在那里这么想,忽然又听见庸伊说道:「我说的这句呢,是出在一部家藏的小说丛编
上,现在这书的版子,已是早经没有的了。我记得他是说的一个乡下富翁,一迳怕人说
他不风雅,喜欢平时之乎者也的咬文嚼字。那一天独自一个人扶了拐杖,立在门外闲眺
,满眼说不尽身针绣毯,榆荚穿钱,牧唱农歌,一片丰登气象。不意一时电走雷轰,乌
云四合,那天上便一星星飘下雨来了。他不随旧病勃发,随口的念道:『蒙朦雨至,难
耕南亩之田了。』忽然转出个行路的人,走上前不慌不忙,对著他唱了一个大喏,口中
答道:『泥滑途遥,谁作东家之主呢?』他见是斯文一脉,就一面邀他进里面去暂坐,
一面吩咐子姪道:『客已至矣!望前准备茶汤。』那人又道:『宾既来兮,厨下安排酒
席。』两个人宗旨既合,酬酢转殷。不觉已交三鼓,他慢吟道:『谯楼上,咚咚咚,铮
铮铮,三更三点,正合三杯通大道。』那人道:『草堂前,汝汝汝,我我我,一人一盏
,愿将一醉解千愁!』及酒阑人静,扫榻留宾,他道:『匡床已设,今宵且可安身。』
那人笑道:『主意甚殷,明日定留早膳。』等到第二日早上,他听见外面隐隐有霍霍之
声,便起身走出来一望,只见那人蹬在厨房阶台石上,拿著一柄小刀磨弄。他就忙踱过
去问道:『借问嘉宾,何故袖刃而磨?』那人愀然道:「无故扰东,定当杀身以报!』
他惊道:『你若死吾家,眼见一场官府事。』那人又道:『君欲全我命,手交十两烧埋
银。』他听了,只得赶忙的进去,拿了几件零星碎银饰走出来,递与那人道:『首饰凑
成十两。』那人在身旁摸出一竿小戥子来一称道:『戥头还短八钱。』他此时心里巴不
得那人速速走去,省得在这里再另生枝节,便装出一副宜瞋宜喜春风面,一直送那人出
了大门,站下来拱拱手道:『千里送君终一别啊!』那人也笑道:『八钱约我必重来呢
!』他不觉一时性起,挥手道:『恶客,恶客,速去!速去!速速去!』那人听了,作
上一个揖道:『好东,好东,再来!再来!再再来!』」
我笑道:「这个过路客,虽说是个斯文中之无赖,然而来是一个揖,去又是一个揖,倒
还有点晏平仲善与人交,久而敬之的意味呢!而且『三杯通大道,一醉解千愁』,用老
对庄,也还算工稳。我替他算了一算,十两银子,对七个对子,直算是一两四钱二分五
百六毫一个的代价罢!」贾钧之道:「十两银子分七分,若照一七,四七二十八,二七
一十四,七八五十六,二七三十五算起来,那下余还多四忽银子,又怎么算呢?」我笑
道:「怎么算都不要紧,好在是肉烂在汤锅里,多也是他的,少也是他的。衹要在那里
,不唱『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』,就已经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人情大造化了。我们谁
有闲工夫来替古人担忧,算这笔倒钩账呢?」真晓化道:「小雅君,你别要尽著打小九
九了,好让老萧说罢!我再接说一个,就完了糖担子了。今天大家还有大家的私事呢,
不要为说个把笑话代酒令,回来耽误了工夫,设或再有个好事者听见了,拿笑话当笑话
说,那才是一场真笑话呢!」
我听著,方想回驳他两句,忽地听见内室里似乎有一片哭浪,撞入耳轮里来。真、贾诸
人也异常惊恐,都一齐站起身,离席散坐。正要叫人往后面去打探,适值宸章已匆匆的
走出来,也不同诸人答话,就一屁股往炕沿边一坐,低著头叹道:「唉!人生七十古来
稀,穿衣吃饭讨便宜,我今年已有四十多岁了,古稀不过一二十年光景,那所有的穿吃
二字,却一概都不在我心上。衹有这么一个宝货,是我老夫妻三口儿终日祈祷来的,满
拟著从此多苦几年,好落得个『万事不如归去好,青灯黄卷课儿曹』,以慰桑榆暮景。
谁知天不从人,彩云易散,今早小儿忽然得了个甚么老鸦惊,可怜把个人扳得嘴唇子也
紫了,眼睛也吊了,不食不啼,十分危险。看这种样,多半是不中用了。我们的老太太
同内人,还有小儿的生母,也都吓得手足无措,衹是一味的哭。我兄弟虽然是向来不动
心,然面到这步田地,也就没得主意了。好歹我这个崽,如果有个甚长短,我也拼著一
条老命不要,里外都还他一个一团糟就是了!」说著,又叹了一口气道:「唉!我说是
有句话要想,想不起来呢!适才间壁邻舍张姥姥来说,黄孤县东门外,有个甚么僊姑娘
,专门会替人家降神医病,劝我们不要急,死猫当做活猫医,去请他来试一试。我业已
在出来的时候派人带了轿班去接了,接了来,也不晓得是个圆和尚,还是个扁道士呢?
」
我见宸章说了这几句话,两眼圈儿便一红,似乎号志要流下泪来的样子,却又只在眼圈
内滴溜溜的乱转,不往外淌,大约是因为有诸客在座,所以不便过于英雄气短,儿女情
长。这也是人之恒情,不足为怪。其时真、贾诸人,也都围拢上去,争相安慰。有的说
:「次翁吉人天相,少君偶尔不豫,转瞬即可占不药之喜的。」有的说:「小孩子家,
顶是胎教要紧,所以古人一月如滴露,两月如桃花,三月分男女,分过男女,做父母的
就不能再破胎戒,否则婴儿在先天里受过婬火激射,就保不住后天不闹痧麻痘疹,急慢
惊风的各种乱子了。」又有一个道:「哦,是呀!我去年内人生产,那小孩子身上没头
没脸号志是敷了一层鸡蛋白似的。后来接连闹甚么赤游内丹、马牙,怪不得人说是我不
守胎教,弄出来的把把戏呢!多半就是这个先天期里未能遵戒的道理罢!」我听了,生
怕宸章听了不便,就一面叫人撤去酒席,一面忙用话去岔开道:「世叔,是儿不死,是
财不散,你倒不必焦灼过度,回来身体吃苦,反倒不是玩的。好在姨太太岁数还轻,世
叔又正在强壮之年,衹要两口儿心境宽,就是再养十七八个,也还来得及呢!」真晓轮
道:「心宽出少年,这句话我真是相信。次丹,你不要急,我们庸亥翁医理精通,何不
顺便请他进去看看呢?」贾钧之也道:「是马有三分龙骨,何况他是出洋在医学校毕过
业的人,你我宁叫做过,莫要错过呀!」
一时人多语杂,议论纷纭。宸章此刻,也是病急乱投医,谁说谁好。却巧请僊姑娘的家
也回来了,吩咐叫人把轿一抬到二堂落肩。早有内宅里仆妇们出来接待进去。我此时心
里急于要想看那僊姑娘是个何等人物,也值得如此八抬八绰的供奉他?谁知跟著宸章及
众人进内一看,只见堂屋正中心,早预先撮下一张小四僊方桌,桌面上横竖摆列著许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