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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 去思碑过客忆甘棠 饯行酒同人争折柳(第2页)

三尸暴跳,七窍生烟,口里骂得一团白沫,跟著说话犹如微雨洒轻尘四射出来,喷得站

在他面前看闲的人,都一身一脸。

不提防那起豪奴已经走远,不知因何又重复折回,七手八脚将那有才拖翻在地,一顿的

攒殴乱打,顷刻死于非命,直挺挺趟在门前,要一分气息都没有!其时那位真大老爷正

值午堂讯案,忽听头门外有人喊冤,及至那人来到案下,说是有个换帖的兄弟,如此如

此,在某处被人打死,求恩昭雪。两旁的书役听见,都面面相觑,大有个互相骇怕的意

思。真大老爷也不问长短,即刻轻车减从,带了刑仵,就用那喊冤的人引路,前往雁来

岗相验。

我在下当时正由此路经过,看见知县下乡,必有事故,就跟上去看看热闹。谁知还未到

那打死人的地方,就已经听见一片嘈杂的声浪,早撞到我的耳门里来,我就知道是出了

大乱子。再候我同知县轿子走到,那尸场上人,已是千层万叠,围得水泄不通。我好在

是跟随著那知县轿子走,一直进去,只见那引路的苦主指著地上的死尸,对知县说道:

『这就是小人的谱弟!因为来要妻子,被他们攒殴死的,求大老爷伸冤。』说著,就望

住死人哭将起来。我当时莫名其故,心中暗想:「就是打死个犯人,也不是件奇事,何

以耸动这许多人来看?」我再垫著脚尖朝外面一望,只万头钻动,号志一片汪洋的海水

上,扎了一排人头筏子相似。

忽听那知县传地保,喊了有一两个钟头,地保连个影子都没有。知县便发怒,对著跟去

的刑仵皂役人等说道:『本县一向做官誓以清廉自守,只知有皇上有百姓。那其余的,

都一个认不得。你们今日好好儿的替本县用心检验。本县回到衙门,按名赏银二十两;

倘敢得贿讳报,亦当血比不贷。』说了这几话,便将两名仵作叫到公案面前,自己在手

上将一个透水绿的翠玉搬指同一枚白羊脂的鼻烟壶除将下来,即时当场分赏了二枚。那

两名仵作哪里敢收?知县又道:『你们尽管收,这是本县有功必赏的意思,衹要破除情

面,对得起皇上,对得起死者,本县还要详请上宪,赏你们的顶戴呢!这点玩物也算得

甚么遣重东西?快下去办事!,那两名仵作不敢再说,只得各人谢了赏,一个人戴上搬

指,一个人拿起鼻烟壶,走近尸身,如法高声喝报。那位真大老爷就听一句,亲自填一

笔尸格,感动得四面看闲的百姓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都一时异口同声,拍著巴掌喊

叫「青天万岁」。

此时人越聚越多,那嘈杂的声音,格外如潮水的一般汹涌。忽然从人丛里挤进一个人来

,黑胖麻脸,有四十余岁,几根稀黄胡子,头上戴了一顶披肩羽缨大帽,腰中两旁还挂

著许多佩件,手里举著一副大帖子,挺著胸脯,走进尸场来,冲著那位真大老爷公案前

一站,口里说道:『呔!我们敝上替你老请请安。照这种路毙的案子,从前历任县官,

再没有办过。不过由地主赏几吊子大钱,召人认领了去就得了。我们敝上传话出来,知

照你老要小心了头上的二寸半。』我当时站得逼近公案,听那戴缨帽的人,说到甚么二

寸半这一句,忽被真大老爷把惊堂木一拍,喝声:『左右与我拿下!』我不提防,险被

他吓了一跳。」

我道:「拿下了又怎么呢?」他道:「彼时众人见那知县不顾情面,又是一阵拍手。那

喊青天万岁的声音,比前更高更众,好似天崩地塌下来的。后来不多几日,那位真大老

爷就调任别处去,换了一个官来。这案子就不听见提起了。听说此事还牵累一位本省的

巡抚,为著批饬彻底根究,降调了顺天府尹呢!」我说:「那位真大老爷现在可好么?

」他道:「不要提起,说来真是可怜!自从这地方上百姓替他树了这座去思碑,本想替

他流芳千古的意思,不打算更动仇家的观念,不到半个月,先将那位抚军离了任,真大

老爷也就跟著搜罗别的案子,连根都参掉了。白做了一场清官,终成画饼。你看中国官

场的前途,还可以预料么?」我道:「据你说来,这位真一清真大令,倒是个名称其实

的官呢!」

大家又候了一回,那雨已是住了,依旧云开见日,衹是路上泥淖,甚难行走。我年伯头

一件,就听见了这么一宗爱莫能助的案子。又见路道难行,大有退志,我乘机请道:「

皖地也没的好风景的胜迹,我们路途又不熟,再者伯母们算来快到省了,我们还是回去

了罢!」他听了亦以为然,就三人仍由原路回省。

这次转来,倒比去的日期迅速,只消两三日程途,已抵安庆。云卿伴送官眷早到,皖南

道署的书差正在那里忙著迎接新任无著。云卿见著他父亲,大为欢喜,就择日接印视事

。我随同在安庆省城。转瞬韶光,不觉又是大半年过去。自己想我一个人,上帝与我以

完全视听,不可自暴自弃,与草木同朽。即不能建高牙、立大纛,亦当遍游名山大川,

多阅世态,庶不虚此一生。主意已定,要想往广东去寻一位表兄。原来这位表兄,姓成

,名守政,表字述周,也是我们扬州人,是光绪壬午科的举人。他在我十岁的辰光,曾

因家庭涉讼,只身逃到我父亲任上来。我父亲抚同己子,除却亲自教授,又替他结了一

门亲事,却是南京有名誉的梅幕府女儿。他自从得了这一门亲,也应该他官星发现,中

举的这一科,内帘官就是他的舅泰山郝少珊大令。后来加捐了大八成知县,分发广东,

听说刻下甚为满意,得了善后局的坐办。我是同他从小儿一处玩耍的交情,而且又是中

表至亲,我想到彼处看看,有何机会,再作道理。就向我年伯扯了个谎,说是接著我母

亲的手札,嘱我暂时回家,探望再来。我年伯亦以我出外日久,理应回去看看母亲,就

叫人知照账房,送我墨西哥花边二百枚,连同前日句容的一年修金,一齐交给我。云卿

昆仲又邀约同人治酒,为我饯行。

我们初到安庆,就听见人说,道署后街新来了一家歌妓,花标叫做避月阁,是上海下来

的书寓先生。钱晋甫要闹了到他家去借台面公宴,他们就约了我一同前往。至则门前半

湾流水,两树梧桐。及至走进去一看,却是一顺三间平房。后披有一间小小客座,通著

主人的妆阁,颇形幽雅曲静。内中陈设,亦觉不俗,四壁挂了几幅任阜长何诗孙的字画

,当中悬了一架西洋放大映片镜,却是避月阁的小像,手里拈著梅花一枝,作攀帘欲出

势,上面是汪渊若题的四句诗,右首是陶濬宣的北魏「避月阁十八岁小影」八个大字。

我再望那诗,上两句已字迹模糊,莫可辨认。下二句是「玉颜早被姮娥妒,不敢轻从月

下过。」我知是想刻画「避月」二字的神理,然而也不见得真个高超。

众人随便坐下,自有那房里的娘姨大姐来照例装烟送茶,慇懃伺应。又在晋甫的面前告

了假,说他们先生出去应一位钦差出使日本大臣的堂差,少停即回来的。一面又派打杂

的去转局。不一刻工夫,早听见一片笑说之声,从门外走进房来,口里嚷道:「钱大人

,是那阵风刮到这里来的?」云卿向晋甫问道:「怪不得你要闹了来,你是曾经沧海的

客,但是你不知道有个甚么秘诀,无论走到哪里,妓女们都是同你要好,你可以传授我

们一点,也省得讨他们的厌!」晋甫笑道:「这件事却难,就教导你们,也做不到,除

非是跟著我姓了钱,他们自然就会喜欢你,遇事同你深表同情了!」说得大家都笑了起

来。避月阁道:「钱大人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,不能普天下的青楼妓女们,都是生了一

种爱钱的性质,难不成没有一个是重情的吗?一个人如若没有情,你就是金钱豹投的胎

,我也不情愿同你缠!」云卿笑道:「月先生将我们钱大人比著金钱豹还好,倘是比了

一只老蔡,将来我们有了疑问,还要求他占验哩!说著,大家又笑了起来。

避月阁不解老蔡是件甚么典故,揪著晋甫的胡子要他讲。晋甫一时护痛,不觉那胡子就

著避月阁的手低下头去,两只手要想同避月阁橕拒,却又不便用武,只得伸开十个手指

头,在空中乱划乱摆。云卿对避月阁笑道:「月先生,你们钱大人已将老蔡的真形图现

身说法的演出来与你看了,你怎么不懂,还要同他闹甚么?」避月阁终是做妓女的人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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