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绘旗人薇垣聚□ 说讼棍花封射影(第2页)
谎,说:『昨晚本不情愿随大爷去的,经不起他力大如牛,硬拉了就走,一夜到天亮同
他赌气,连话都没有讲一句。』」我说:「翻卷回他甚么呢?」云卿道:「那种冷血东
西有甚么说得?纵是有点不舒服,当不起那佛动心一阵的假慇懃,衹要低眸一盼,又复
回瞋作喜,万事皆休。」
我道:「这喜同戏子来往,是他们满洲人的特性,大约十个内中不过半个不染此种恶习
。你可知道,同治年间,为一个极有势力的旗人,同一个唱花旦的戏子交好,还几乎闹
出大乱子来呢!那戏子生日是二月花朝前一天,刚刚死在三月底,当时京中有个好游戏
笔墨的一位汉尚书,就赠了那戏子一副挽闻是:『生在百花前,万紫千红齐俯首。春归
三月暮,人间天上总销魂。』后来被那位极有势力的旗人知道了,这个汉尚书就由此黑
了下来,终身不克大用。幸而那个极有势力的旗人自己天不假年,不然,这位汉尚书还
怕不止于如此结果呢!这不是他们旗人喜交接戏子的铁据么?」云卿道:「古今以来,
因笔墨贾祸的不一而足,就是本朝那『可怜一曲《长生殿》,断送功名到白头。』的一
件事,也不是为著喜欢唱戏出的祸吗?但是别的旗人总没有像这位瑞方伯,闹得一衙门
的兔子,好似开兔子会一般。除却稿门解大、解二,号房黄胖子钱谷潘静斋这几只彰彰
在人耳目的有名兔子不计外,还有许多时来时去捉摸不定的。最奇的是大兔子名下还收
了好些小兔子,名为传艺。小兔子称呼大兔子名曰先生,或曰干爷。翻卷去年,忽然又
奇想天开,在藩署里花园开设一座酒馆,无论何人,皆可以进去游玩。他衙门里有起无
耻的书办,将女眷打扮的同娼妓一样,带进去吃酒,听说很有好几家清白的家小,被翻
卷赏识了,就即时补了正卯呢!」我道:「他们虽是不惜名誉,然要不干预公事,只在
声色上闹点乱子,还算风流罪过,无足重轻!」
云卿听了,作色对我道:「小雅,你是个聪明人,怎样也会说出这句糊涂话来?那起小
人,你替他设身处地的想想,为著甚么事甘心拿著父母遗体来奉敬他?你不要误会了他
们的目的。他们不是趋附他瑞璋,他们是趋附的那江宁布政司一颗冷铜。犹如从前年羹
尧年大将军征西藏回京,皇上郊迎,百官跪道,他忽然在马上对著百官问道:『列公是
接年羹尧,还是接年大将军?』百官齐声回他:『等接的大将军。』他听了,便傲不为
礼,以为你们是恭维的朝廷爵秩,并非是敬重我年某。你想康熙年分,当时世风何等古
朴!士习何等纯正!一班济济雍雍的士大夫尚不免慑于势利,衹有大将军三字在眼,并
无一人是器重他年羹尧。如今世风日薄,人心不古,那起无耻小人,若非贪图狐假虎威
,窃权舞弊,这贪图甚么来呢?再者,这位翻卷大人,更是明目张胆的卖缺,居然将那
江宁藩司辖下的各府州县开了手折,注明某缺若干,某缺若干,后面还写著『诚信无欺
,不误主顾』八个大字,派了亲信家丁,出去四方兜售。前日,有个人到藩署里去寻朋
友谈天,打从翻卷的签押房窗前经过,听他在里面高声嚷叫说:『这个缺要算冲烦难三
字上中的缺分,兄弟照定价打了八五折,已是格外克己了,万难再让。你老兄回公馆商
量了看,如果合算,不妨明日再谈!」』圣人说:『上有好之者,下必有甚焉者也!』
他们那起人要不为想影射在他名下弄钱,我怕叫老瑞反转身送与他们开心,还怕嫌他年
纪老,有胡须搠嘴呢!所以早几天,那号房黄胖子为著撞一个响木钟,要不是他时运好
,差一点儿被他撞翻了呢!」我说:「兔子俗说只会捣药,居然他又会撞起钟来,而且
还会把木钟撞响,岂不是那世界上的兔子比较天上的兔子更文明多了!」引得大家都笑
了起来。
我便问云卿:「那黄胖子的木钟如何撞法?」云卿道:「黄胖子本同翻卷一日到夜在签
押房里鬼混,一天,有一起请补铜山县的详稿被他看见了,独巧这起公事不是买卖来了
。铜山县是徐州府属著名的优缺,俗说金铜山银如臯,每年稳有十万的进款。这位请补
铜山的知县姓陶,本是做过上元县的,制台因上元是个苦缺,所以当面吩咐翻卷,补他
一任铜山,去调剂他的意思。黄胖子得了这个消息,就连夜的跑到那陶知县的公馆里,
先替他道喜,后来又密传翻卷的意旨如此这般。大凡做官的人,听见得缺,无一个不喜
欢的,何况又是优缺?当时不问叫他许甚么,他都肯应承,就言明了一万两,先付五千
,余五千出了一张钱店上条子,约定接到部覆,挂了饬赴新任的牌示,就立刻照付。这
是去年年底下的话。一弄到前几天,那请补铜山的咨文已奉吏部核准,照例就挂牌下札
,饬赴新任。这位陶知县大老爷接到这起公事,感恩无地,一面赶办这五千两银子的欠
款,同那上任的各项使费;一面就预备了履历,赴各宪衙门禀谢。谁知见了翻卷,行了
礼起来。他又重复请了一个安,口中说道:『卑职此次蒙大人的栽培,感激不尽。前日
所约的五……』他方说得半句,就被翻卷接口说道:『某人,你补了这个优缺,是我在
制帅面前极力的保举下来的,你转瞬就可以捐升道府,同我辈是平行的人了,很可以不
必这样卑职大人的称呼。但是老兄补了这样一个江北有名的美缺,你到了任,却如何谢
我?』那位陶知县正在疑惑,又听翻卷说道:『向来别人总须先说定了,才可以照办。
如今你老兄这件喜事,可是我兄弟特别的情面,将来都要知道才好!』陶知县听到此处
,才明白去年五千银子是遇骗了。但是他也深知那黄胖子是翻卷的嬖人,他们神手通天
,作出来的弊都是可真可假的,因此不便当面揭出,只好回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套话,
含糊著退了出来。却立意翻转脸皮,立刻就知照钱店,将五千银票止付。黄胖子跑了几
次,付不到银子。往陶知县公馆里去,门上人又总回不在家。黄胖子心中已经猜著是撞
木钟的机关败露了,要待发作几句,又恐闹出来,大家要分肥。不得已,走去同一个讼
师姓吴的名唤吴鸣麒商议,要想设出法来去对付他。」
我问:「这吴鸣麒可即是吴麟伯么?」云卿道:「然也。」我道:「别人的历史我还有
不过清楚的,惟有这吴孝廉的事迹,连他娘胎里的事我都知道。这个人要算极没有天良
的,他所行所为,都出乎道德上的范围。他在七八岁的时候上书房,就同塾师做对,遇
事不服教训,塾师责了他数下,他就怀恨在心,暗中寻了一枚空鸡蛋壳,轻轻的填在那
塾师的便壶口内,其时又是冰冻的天气,半夜里那塾师将便壶拖上床去,一泡尿还未撒
到十分之一,已经闹得同黄河决口一般,满被窝又自又湿,只好穿起来,坐以待旦。后
来他到十几岁上,即不务正业,专以嫖赌为事,而且喜拣良户人家嫖。所以一经入了学
,就弄出那奸占孀妇的案子来。前任本府孙海臣太守很说他士习不端,要同他过不去,
当时将他衣领详革了,发到学里来看管。我们先君怜才爱士,白白地供应他一的年膳宿
,分文未取,又替他设法详复了功名,刚巧就是那一科中了举,及至先君故了,他连一
陌纸钱都未致送,我并非责备他报德。即此一事,已可得悉其人的心术了。」云卿道:
「一个人做了讼棍,还谈甚么心术?但是他现在已经捐了新海防的知县,听说还加了大
八成遇缺先的花样,指省江西,不日即可得缺。但不知那赣省的百姓,种了若何福果,
才获修得到做这位大公祖的部民?」我笑道:「任凭他若何刁狡,衹要预祝他到了任,
恭喜他多遇几起闹教的案子,包管他张天师被娘打,有法无处使!」云卿道:「有甚么
没有法使?出进是抱的儿子当兵不心疼,拼著国民的生命财产、脑袋屁股去同外国人做
交情,如今那些外交的能手,谁不是守著这般宗旨呢?」
我说:「你说了许久,到底那黄胖子的五千银子,姓吴的出了甚么主意替他取得来?」
云卿道:「主意倒是很毒,就是未免龌龊一点,稍惜名誉的人,是决不肯干的。」我惊
道:「难不成教黄胖子也拿著老本领向那陶大令去作毛遂自荐么?」云卿道:「不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