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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 丧天良逆子累严亲 逃国法刁奴衅贤宰(第2页)

抢他过来,明知同他借必然托故不肯,他遂欺他是个孤孀老妪,突起狠心,当晚就约了

两个兄弟,又带了一名厨子,一家拿了一柄切菜刀,跟过去撞开宅门,不由分说,把那

查太太一连杀了七八刀,再去搜他银子,已是一两都没有,单单的剩了几吊铜钱,十余

两鸦片烟膏,还有这零星金银首饰,统共不值百金,于是大失所望。他们三主一仆,知

已肇祸,就撇下了杀死的死尸,各人携赃回署。第二日,查太太有个亲姪儿子,在本城

开查义兴烟店,是很有名的,走来探望伯母,不意遇著这宗奇事,当下惊动了地方,一

同报县请验。顷刻间,那南京城早一时传遍,惹得人山人海,都去看异事。

其时上元县王令是浙江人,为人倒还明白,不过柔懦些。接著了这件命案,又是在本城

府学衙署,著实吃了一惊,立刻带了刑仵,莅场相验。无奈那尸身已是分著七八块,好

容易东一段,西一段配拢来,仵作喝报了委系乱刀身死,照例填明尸格。要想传个把邻

舍问问情形,不意这朝天宫地段莫说那位季少爷高兴杀了一个查太太,就是杀上百十个

人,充足量在里面做一做伯理玺天德顽子,外边固属不知,内里亦无人去问。加之这位

查太太连仆妇一名都没用,直把个王令急得白脸涨成紫猪肝颜色,只得派人去请那本署

的现任老教季大老爷来会商此事。谁知手下人去了一会,来说:『那边季老爷住的衙署

,宅门关得水泄不通,连一个人都看不见,号志是搬空了的样子。』王令听了,更为骇

异,随即亲自过去拜会,叫人翻墙头进内将门开了,那位季大老爷无法,只好出来相见

。他这么一躲,倒把王令生起疑心来,立意要搜检搜检,就喝令随来的差役,从讲堂上

搜起,一直搜到厨房里。衹有上房,究属同寅,又是现任的职官,没有窝匪的真凭实据

,不便造次动手。后来,可巧在厨房里搜出一对齐眉铁棍来,王令就追问这件东西的来

历。不意那厨子心虚胆怯,脸上现了了惊慌的样儿,不由的身子发战,被王令看见了,

著人将他带来问话。未曾开口,他已经吓得同小鬼一般,一口供道:『这件事不……关

我的账,是……少爷们做的,那棍子也是少爷们每日习武的兵器。我……一月只拿著一

吊子钱,一天摊了三十三个三不尽,你大人去问少爷们便知道了!』王令听了厨子的一

番胡话,便明白此案与姓季的儿子有密切的关系,于是带了厨子回到前厅,便叫把三位

世兄请出来相见。

季老教起先还想回护,后来看见乱子闹大了,厨子又一口证定是少他杀的,与他不相干

,只好将儿子交了出来,让王令带去归案讯办。次日,这姓季的来禀见我们老东,老东

还劝他自行检举,无奈他说:『卑职的劣子,此案是否正凶,卑职实在不知道。卑职任

可自裁,决不能自行检举,反替儿子证实了杀人的罪名。但是卑职失察失教,一死本不

足惜,总要求大人的恩典,设法成全了卑职的幼子性命,以存季氏一脉,就感激万分了

!』说著,就对了老东嚎啕痛哭起来。老东被他哭软了,反去安慰他,许他将此案坐到

那厨子身上去。好在他帮凶得赃,又在场一齐动手,照律本可无分首从拟斩的,嘱他回

去赶紧向厨子家属关说,许他点好处。谁知这姓季的主意已定,回道:『大人的恩典,

生死人而肉白骨,卑职惟有来世报答。但卑职只求不至斩祀,就于愿已足;至于其余的

希望,我躬不阅,遑恤我后呢?』他回署当夜,就果然自尽了。

因为这位季湘翁,平日曾受过那位季老先生的青盼,又是他的女弟子,而且还说甚么通

过谱的,听见他先生一家遭此巨祸,死者无以收殓,生者还不定死活,遗下来的衣服银

钱都被他家人们瓜分了,四散逃走,所以这湘翁就典卖衣饰,又同平时几个要好的客人

募化了些银两,去替他老师入殓;又派人到狱里照料衣食零用。如今一年余了,不由的

把几文缠头用得罄尽。小翁你看,妓女里报儿女私情的尽有,哪个能如这痊季湘兰校书

能始终担任师生死生义务的?你想可敬不可敬?」

我听了这一番话,才知道季礼斋家一家星散。忽然想起从前随侍我父亲在任的时候,那

位季世兄同住在一起文庙里(江宁上元两学署同在文庙内,东西相向),他到每年清明

前后,就剪了好些人头风筝,或三颗头,或五颗头,随风直上,看起来累累下垂,就犹

如枭首示众的一般。还做许多赤身露体,活动的春宫,男女生殖器俱全放上去,有风鼓

荡起来,曲尽纵送偎抱之态,使人不堪入目。当时人都赞美他奇巧,独有我父亲说:「

巧则巧矣,其如不克令终何?」暗中禁止我,不许同他来往,我当时还怪我父亲过于拘

迂。至今思之,可知刘先生之识马谡,诸葛忠武之知魏延,实有至理存焉,奈粗心人自

不察耳!

我当下见那季湘兰以一个妓女,居然有特别的公德,使那士大夫受恩忘报的遇之,岂不

愧死!不觉纳罕得很。晋甫又一把在湘兰手中,拿过一柄小牙骨扇子来,递给我道:「

他不但道德完全,亦且才情出众,你看这是他近日作的好诗。」我便接过,顺手扯开一

看,一面是画的文派「秦淮画舫图」,一面是蝇头小楷,写的却不多,衹有一段,题目

是「哭先师季礼斋广文」,我再朝后看去,七律一首,诗是:

斗沈坏痛难伸,补救无谋梦不成。十载廉能贤木铎,一言契合女门生。执经无复东山调

,入室何来北海樽?有子丹朱伤底事,暗弹枯泪送归魂。

我看了,不禁暗暗称奇。古来薛涛、苏小一班才妓之说,我一向疑为诗人借境,不图我

亲眼见之,可证我们中国女界学问,何尝不能发达?无奈大家都把女子们当作特别的玩

物看待,除却梳头裹脚,当家侍寝之外,一丝儿不准他乱走一步。又道甚么「女子无才

便是德」,若是有了才,便要偷香窃玉,待月迎风,殊不知都是不学无术的人捏造出来

的!他可知道,人生无论男女,廉耻皆出于有家,更要紧是学术。所以我常说,中国女

子一大半因贫贱而不能保其操守。即不贫贱的,又有一大半因未受普通教育,以致饱暖

思婬,其一种不能保守道德上的贞性,比那贫贱人更加一等。盖贫贱者,每有身不自主

之叹,而不能畅所欲为。若富贵者,则可权自我操,而无所顾忌也。谓予不信,即以目

今上海一隅而论,那晚间四马路一带的雉妓,打扮的同花蛱蝶一般成群结队的站在街沿

石上,其中实不少旧家显宦的妻女,都是为著一个穷字,弄得沿街叫卖。还有那花园戏

馆最热闹的地方,每每有许多珠翠盈头,罗绮称体,或是乘著双套马车,或是坐著自制

人力车,于夕阳西下,一个个招摇过市,问起来不是某督办的姨太太,就是某尚书的少

奶奶。遇在一处,你谈有几处小房子,我说有几个好姘头。最可异的,明明是个女人家

,他偏要穿著男装,打了一条油光水滑的徜三花辫子,鼻子上还架著一副十六开金丝的

目镜,俨然自己要实行嫖客的意思。由此看起来,这贫寒同不教,最是我们中国女界低

人格、弱人种的两大原因。如今照这一首诗上看起来,更相信廉耻是从教育里出来的。

不然一个妓女何能知道师生大义呢!

只见湘兰走过来,附在晋甫耳朵上说了几句,晋甫便对我说道:「湘翁要求你大笔代他

将扇子上的画题一题,央我问你可肯赏个脸?」我笑道:「只恐狗尾续貂罢了!」说著

已是酒残烛跋,那只船早回泊到玉河坊韩延发家后门口,正在季湘兰住的河房栏外。晋

甫便拉了众人,同到湘兰房中一坐。我走进一望,却是两间内外房,陈设精雅,笔床墨

架,位置可人;墙上还挂著一口宝剑,一张囊琴。一眼看去,好似一位贵公子的书室。

侍女们烹上了几盏苦茗,湘兰亲自磨了墨,将笔蘸饱,央我替他那扇子上题那「秦淮国

舫图」。我当时已插足应酬界,这笔墨生涯,若教我去评定别人优劣,做一个文字的骨

董,还可迁就。如今强迫我把那久经不弹之调,来重整旗枪,只好不计工拙,信笔直书

上去,是七言古风一首:昔年随侍青谿曲,歌舞朝朝看不足。一自孤帆出石城,天涯愁

见烟鬟绿。回首当时猿鹤群,平台樽酒怅斜曛。那堪重展秦淮画,撩乱相思入白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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