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说韬钤英雄伤往事 亲宵小知县误前程(第2页)
呢,我慢慢的告给你。你那同栈的杜肃秋杜大令,不是做你们的宝应县知县吗?」我说
:「不错呀!正是兄弟的大公祖。但是我年纪轻,在家乡不大同地方官往来,所以未尝
谋面。前日这里老年伯枉顾的那天,他忽然叫了跟人拿著官衔手本,上头还黏著禀安禀
见的耳签,突如其来的来拜我,是我鄙薄他恭维的不当行,有意说他拜错了人了。后来
刚巧你派人来约我去游河,一岔,那跟人自知无谓,也就去了。」云卿道:「他们是从
娘胎里就带出来这一副钻门打洞的本领,无论在甚么地方,遇见了甚么人,衹要同他该
管上司有点儿情面,莫说上司还去顶门拜会,就是有人能在上司面前多见面几次,能多
说几句话,他已经奴颜婢膝的去拍马屁了!就是把姨太太送给人家,也是情愿的。区区
一个手本请安磕头,更值甚么要紧的事!」
他又说道:「你的这位大公祖却是个正途出身,由举人教习挑选出来的。无奈穷得要命
不得,一到省就没有一个钱,住在那集贤客栈里,房钱饭钱欠了一个不亦乐乎,天天拿
著:「要快上任了」这一句话去做挡债牌。那客栈里的老板,本是个流娼,名字叫做兴
化二子,因为有了几个钱,就厌倦风尘,到省城里来开一个客寓,暗中好物色个把人,
以为托身之托。那位杜大令初来的时候,他见是个滚热的实缺知县,又听见说没有太太
,他已经存了一个主意在心里了。又恐怕姓杜的是做官的人,眼界高,未必看得中他。
及至没有钱付房饭账,正中他的下怀,就想拿著这件事去做买官太太的机关。每日不但
不去逼他要钱,而且茶儿饭儿格外的恭维。早晚怕杜大令无钱使用,还自己装扮得同狐
狸精一般,去问那杜大令要长要短,体贴入微。大家闹熟了,他就乘势学那《西游记》
上金鼻白毛老鼠手段,使一个小挫跌法,轻轻儿将杜大令的灵魂抓了过去。姓杜的此时
,如鱼失水,得了这样一位带肚子的太太,(官场无钱任,借家丁资财,名曰带肚子。
此等借项,有三还之例:一坏官不还,二丁忧不还,三本官亡故不还。)如何不要?那
兴化二子因为杜大令年已花甲,恐怕将来到任,精神或有不济,又荐了一位旧识,替他
办账房兼理杂务,叫做甚么黄炳南。那姓黄的进门之后,万事引为己任,就设法借贷,
替他上下布置。翻卷里面有了人招呼,就即日挂了饬赴新任的牌。可怜那杜大令奉著一
张饬知,犹如得了一道十八层阿鼻地狱的赦诏,马上钱漕也有了,稿案也有了,上至刑
钱诸席,下至跟班执贴,一窝风都已齐备,顷刻那集贤栈俨然成了一座宝应县衙门的局
面。
那知你们那处贵地父母官,实在是不好做,地方虽小,三鼎甲以及督抚藩臬都是齐全的
,随便一个小孩子,父母官得罪了他,他也会写张八行,通知本省督抚,说父母官的坏
话。倘是所说的没有甚么大关碍,不过闹点风潮罢了。如若是说得有凭有据的,再遇著
一位喜事的上司,或者本来就同这位州县不要好,乐得借沟出水,认真的查办起来。你
想如今做地方官,有几个弊绝风清,经得起查办的呢?所以这位杜大令到任之后,未及
一载,就有人写信给前任梁方伯,说他同账房黄炳南共小婆子。又说他借查夜为名,时
常离署,在土娼胡小莲子家通宵奸宿。并侵吞积谷,重用家丁等事,罗列了二十余款。
梁方伯因为自己功名业经被议,不欲再去结怨于他,然而又不便却写信人的情面,遂照
来信誉了一份,发贴在藩署州县官厅上,使他知道警惧,庶可痛改前非。后来这位瑞方
伯到了任,他们从前在京都的时候是有交情的,因此有恃不恐,就格外的放肆。至于黄
炳南、兴化二子以及各带肚子的家丁,他们本来喊明白了,是将本求利的,把本官当作
娼家卖女孩子学唱接客的勾当同一宗旨,要想靠著三年一任里头,一本万利,你如何能
阻止他不去作弊卖法呢?因此笑话越闹越大。
索性有人写了信到京里去,找了一个掰不倒的都老爷,弄出看家的老本领来,就将那杜
大令的劣迹上了一本参折,其中最制命的两宗事就是:私宿黄炳南家,被地方上痞棍侦
知,在奸所剪去发辫;一件是前任已革海州知州沈国翰、已革清江运河同知王兰生,均
拜做老师,各人送给图记两联单薄子一本,其格式略如厘局捐票,遇有包揽词讼,将得
赃银数并案情人名,要若何判断,载明单内,截半函送县署,立时照单提讯,每到月终
,两人持簿核算,以为均利之据。可巧也被这位写信的觅了一本,寄与那个都老爷,就
随折呈了上去。奉旨交两江总督破除情面,彻底查究。制军接到这道严旨,又有这么两
件铁据,你想那簿子还可以抵赖,这头顶上欠了一条万人,发何赖得过去?再者,制军
本同他无情面,也不用得破除,就将他调省察看,扎饬扬州府就近委一员候补知县曾大
令去替他代理。那位姓曾的,因为是五日京兆,不便更换前任的旧人,所以一概原班不
动,单身去赴任。不意杜大令在省里的奏参钦件,还未见著制军一面,这宝应县不知做
得成做不成。谁料他的姪儿子同带肚子的家人,在本任上却又闹出了一件天崩地裂的祸
来。小翁,你素来深谋远虑,你试猜一猜看,他们那一班狐群狗党,究竟是顽出个甚么
乱子来?我说:「恐是诈赃逼出人命案子来了吗?」云卿衹是摇头,我又说:「哦!我
知道了,定是他的子姪同家人们见本官大事将去,乘间挪借了地方公款,学那三十六著
内走为上著,串同逃之夭夭了。」
云卿笑道:「他做的事出乎情理之外,不怪你猜不著,我爽直告给你罢!那位代理委员
到任之后,遇著有命盗出人重案,杜前令的姪少同那稿门大爷,依旧表里为奸,把持作
弊。每到坐党的时候,那位稿门送了卷宗并点名单上去,直捷把此案要如何责押、如何
发落说出来,要求那代理的官照样葫芦,替他行事。不意那委员起先几件案卷,真是一
丝一毫,都不敢改那位稿门的指示,后来觉得所断的官司,颇有不实不尽,再私下在外
间访一访舆论,竟是没有一事不是冤枉的。当下又有一个童谣是:『去了一个杜奶奶,
换来一个糊涂虫,瞎子变成聋。可怜宝应好百姓,一半做比干,一半作龙逄。』那委员
听了童谣,就翻然变计,要想振作几件事,来做清除积弊的起点。可巧一日,又有一起
弟兄析产不公的家务案件,姓杜的姪儿家人,上下共得被告二千两银子,允准人家押令
原告,具永不借故滋扰的甘结销案。那委员心中已有成见,就含糊答应了。及至坐上堂
去,他却奇想天开,饬令原被告对面跪在堂上,要两人一递一声的叫哥哥兄弟,至少要
叫五千声,本县再替你们判断。那人无奈,只好遵谕行事,如同大猫唤小猫的一般,『
哥哥呀』、『兄弟呀』对喊起来。不意未喊完一百声,忽然天良发现,唤起了骨肉上的
感情,两人都喊得泪如雨下,自愿息讼,带领兄弟回家过活,不再告状,就立时当堂取
了两造悔过止争的切结了案。
又有一天,接到一宗斗殴抬验的血案,人已经伤得十分沈重,人事不知。那凶手幸被弋
获,一同扭案。稿门上去回说:『这件案子是误伤,而且被获的不是正凶,家人业已答
应了外面,准其取保另缉,原告饬令亲族自行调治,求老爷务必要照这样办!』那委员
又含含糊糊的答应了。到了讯供的时候,突然翻转面皮,喝令刑仵验明了伤痕,照例填
格备案,就当场将那凶手重责了二千板子,打得皮开血绽,钉镣收禁。那稿门在后面听
本官变卦,直急得抓耳挠腮,恨不能一手将他拖了进去。好容易候他退了堂,刚走到签
押房门口,那稿门也顾不得尊卑体统,走上前揪著委员的袍袖问道:『喂!我交代你是
甚么话?你你你你怎样忘记了,叫我如何回复人家?此时那委员实在不能再忍了,不禁
大声喝道:『唗!官可不是你们做的,无论长短,须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。你们一班
混账东西,连累了自家主人,还想来累我么?可知我不能做糊涂虫,受你们的挟制!』
说著,便喊值堂的家人道:『来吓!招呼外面站班的军牢同值堂书差不要散,我今日定
要把这个混账东西讯他一讯,看他下次还敢胡闹呢!』说完了这几句话,就踱进刑名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