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驻洋场虚心探社会 遇翻党无意得机关(第2页)
来格屋里白相相哉!」我偷眼看去,早见那房间里立著一个人,装束虽与从前不同,然
而举止神情,依然如昨,未免情不自禁,抢一步近前叫道:「素……」我才说出一个字
,已是咽不成声,泪珠满面。再看一看他,也是断肠人遇,热泪洒樽前。两样心肠,一
般怀抱,却把柔斋吓得站在一旁发怔,口里连连的道:「不该!不该!都是我不好,要
先把一声素兰的信,或是同小雅说明了,也不至于叫你们相对伤心。」又走到我同素兰
耳边,鬼鬼祟祟的道:「快些不要这样!被他们不知道细底的人传出去,这上海非比别
处,报馆里的访事,比德律风还快呢!」又对朱寓道:「一经蜚短流长,于你实业界上
是大有影响的。」素兰勉强带泪,笑著喊道:「阿二,你也不来管管你的老爷,由他在
这里有得没得的瞎说。」只见适才在房外著银灰外国缎夹袄的那个大姐应道:「先生来
哉!走进房,便揪著柔斋耳朵,要他求饶。房里娘姨赶忙送上热手巾盖碗茶。
我略定了定神,想道:「怪不得柔斋在路上同我闹甚么花袭人,是为著素兰同我有初试
云雨情的秘密关系。」忽然听著素兰问我道:「你自从送你们老太太回去,嗣后可到过
南京没有?」我因为有小安子向我说,素妹妹有话交代他同我讲。我后来被事一岔,就
未曾去的一层事在心里,恐怕他知道多心,意欲想答应去过一次,又要想答应未曾去过
。正在躇踌不决,素兰又冷笑了一声道:「上年安妹妹到上海来,向我说,你曾经到过
南京一次,同翻卷江宁府的少爷游河,还叫了他一个局。他告给你说,我有话托他同你
讲,你事后就奉旨不再到他那里去了。还是安妹妹怠慢你?还是听得我的话有点不耐烦
呢?」我被他这一问,倒问得无言可答,反勾起了我一肚皮没处伸的冤抑兜底上心来,
不由的眼圈儿又一红。素兰见我回答不出,那一眼泡的泪,已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,只
差滚将下来。他终是个世务上的人,看见我这番委曲难言的景况,陡然改换一副和蔼春
风的笑脸,对我道:「今日你初到我屋里,又拖穆少爷的贵步,你千万不必同我客气。
今日小东是我的,一来替你接风,二来替穆大少谢媒。」
柔斋正在炕上斜著身体,同阿二在那里咬耳朵鬼混,听说有酒吃,在炕上一翻身立起,
插口道:「三来代你们二人叙旧。」阿二也随著他立起来,站在我面前,用牙儿咬著手
指甲,两只眼睛的视线直注到我身上,在那里发怔。娘姨送上笔砚,请我点菜,又送上
一叠局票,一叠请客票,放在桌上。接著,调开桌椅,安放杯筷。我对素兰道:「菜可
以不必点,局请柔斋代。我是从不欢喜代第二个局的客,看柔斋有甚么知己的朋友,约
几位来,一同坐坐也好!」柔斋听了,便拿起笔来,横七竖八写了十几张局票,又写了
一张「南诚信阿根堂鲍宋忠」,一张「二马路清芬楼下方天荫」,一齐交给娘姨,传与
外场,发了出去。不一时,那两们男客已先后来到,都在二十左右的年纪,穿著一身华
丽衣服,一个人鼻上架了一副十六开金丝茶镜。柔斋上前次第介绍,彼此说了些久仰高
扳的套话。他们两人又补写了几张局票。柔斋便乱喊起手巾,早有房老娘姨,各人面前
斟满了酒。素兰拖了一张椅子,斜坐在我的背后,挨次与他们敬拳敬酒,又照例唱了一
出《牧羊卷》从「听我妻,赵金堂,细说一遍」唱起,直唱到「一步儿,来至在,柴篷
以外,猛抬头,一轮日,未落西山」,唱得悲惋凄凉,合座为之不乐。
我见他们三人面面相觑,似有酸楚之意,我就将日间在升平楼目睹的一段怪现状,说与
他们听了解闷。方天荫接口道:「小雅君子,你不尽悉上海租界的弊窦,较诸我们中国
内地,更加百倍的混账呢!任凭你奸拐盗劫,明讹暗诈,甚或打文武差事,(按江湖口
切,明火劫掠名曰『打武差事』;鸡鸣狗盗,名曰『打文差事』,皆贼盗之别名。)风
火骗局(按湖海无论各种生理,皆不出风火除要巾皮李褂八大家,统名曰相饭。)衹要
同包探有了人情,就可出入租界,通行无阻。设或他们那班人一个都没有来往,哪怕你
真是个孝廉方正,也一样拿你出丑,硬当作匪类看待。还有张家帽子拿去李家头上戴,
犯法的人,仍然一日到夜的花酒茶围,游行自在;没有犯法的人,倒反去代他吃官司,
坐外国牢。」我问道:「包探通同作弊,难不成会审的委员也不爱惜民命,同他们一篷
风的糊到底吗?柔斋插嘴道:「我从前初到上海的时候,也是如此说。后来才晓得那起
会审委员,千个屠户一把刀,人人都抱著一个同领事见好的宗旨,凡遇会审案件,大半
是随著领事做主,领事又只凭巡捕房一面报告,巡捕房又全仗包探一句话,所以各案的
裁判权,就暗暗的操在包探手里了。你想,他们充包探的人,可有个善良之辈?统是杀
人还要想不出血的大流氓。别人说是租界的官事十起倒有九起是冤枉案,在我兄弟看起
来,真正十案即有十案是冤枉的呢!再者,还有一件事,那野鸡堂子里女本家,没有一
个不姘探伙的,没有一个探伙问起来不开野鸡堂子的。老实说,直把巡捕房的权势,明
目张胆的拿了来,替他们抗娼。诸如我听见前年北边兵乱的时候,有个甚么租界里最有
名誉的包探名下一个小伙计,我一时忘记他的名姓,只知绰号叫做『都天大舅舅』。从
北路买了若干的女孩子来,候去年北省平靖了,他又把这起女孩子一个个贩到牛庄、威
海等埠去出卖。只要哪处有水旱偏灾,哪处就是他的发财方向。成船累载的运到上海来
,拣面孔漂亮的留著自己堂子里卖娼,或是送去唱髦儿戏,或是收著做小老婆。那脚大
脸丑的,尽著本埠各家野鸡花烟间先选择。剔剩下来的,装到南洋各埠去转捆转卖。听
说极丑的丑鬼,衹要是个女子,带到海参威去,还可以值四五百金哩!你想,他要不是
仗著探伙两字的护身符,他一颗脑袋还够杀的么?至于诬裁个把平人做贼,打人几个嘴
巴子,更是老生常谈了。宜乎那茶楼上别桌吃茶的人,没有一个去望他一眼呢!」
我们正谈得津津乐道,那各人代的堂差,已是如穿花蛱蝶一般,陆续到齐,谁叫的局都
挨著谁的自家相好身旁,一排儿坐下。顷刻一片管弦嘈杂,京调秦腔的声音,倒把我们
的晋人清谈,登时岔断。柔斋闹了要豁拳,又要赌一拳一杯酒,姓鲍的同姓方的倒也深
表同情。衹有素兰不大愿意我吃酒。我留神看去,素兰虽是笑逐颜开,究竟觉得有些不
悦的性质含在眉目之间。柔斋也似乎看出,冲著方天荫说了一句「母狗挡路」,方天荫
应道:「哎,是!」那鲍宋忠接著道:「吃酒只吃酒,莫提王三友,提了王三友,谨防
狗一口。」我当时也不甚在意,以为他们偶尔说笑,只把全副精神用到素兰身上去,大
凡素兰一颦一笑,一举一动,莫不从我心窝里研究一番而出,所以别人神情,我哪有许
多心去关顾。
须臾,各人所叫的堂差已如鸟兽散去,房里依然剩我们四五个人,寥若晨星,倒觉耳目
为之一净。娘姨每人面前,送上一碗干饭,一碗稀饭。我酒已吃到七八分醉,只得勉强
吃了点稀饭,取出四块花边,交与素兰,叫他先替我将下脚开发掉,各人起身散席。他
千万不肯收,后来被我说了一句:「你可是怕我用不起,或是我心疼?」他才叫阿二收
了去,房里的娘姨大姐又千恩万谢,说了许多的客气话。穆、鲍诸人都开了轿饭账,也
替我胡乱开了个阿三。我看看表上面针已交十一点多钟,心里想随著他们一同回寓,无
奈外面马褂坎肩,一律被素兰锁在橱柜里,不肯拿出,只得权时住下,送柔斋各人先回
。阿二一溜烟也随柔斋走去,想必是去干他们的那个老买卖去了。是曾经上海嫖界诸公
类能领会,无须我著小说的人再交代。
再说我回房尚未坐下,素兰即对我问道:「我有一句话要想问你。」他说了那句,却又
欲语不语的,一味半吞半吐。我发急道:「好姐姐,你有甚么话同我说了罢!你是一向
知道我脾气的,何苦拿著我装在闷葫芦里呢?」素兰道:「我不是问你别的话,我是要
问你穆柔斋这一班大好老,你是几时碰见的?」我知他话中有话,故意的道:「小穆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