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 小司员冒险拜门墙 老中堂荐才遭党祸(第2页)
有屋盛么?怪不得前年我代你们老兄带箱子出京的时候,在上海大方栈一见了我们表嫂
的面,就拉著我,横也是说,你表兄弄了许多的臊蹄子,这个吃醋的罪,我是不能受,
我是受不了。倒把我没有醋吃的人,难得劝又不好,不劝又不好,只得在喉咙管里哼了
几个是,就被我把这句话像糊差事的一般竟糊过去了。但是你们老兄,几几乎入新党的
那件事,要果真照你这样说起来,岂不是盲人骑瞎马,夜半临深池,也算他冒险一次么
?」仲芳道:「怎么不算冒险呢?但他要比翁师傅,为保荐一个康有为,险得连脑袋儿
都丢掉了相较起来,还算是险得上算些儿呢!」我道:「你说的话真岂有此理!那里有
皇帝老子杀受业师的道理?你不是越说越好听了吗?」仲芳道:「你真不相信么?我不
妨再破点工夫念一件铁据出来把你听,你可就明白翁师傅的吃饭家伙,是真在颈脖上已
经是幌了几幌了。若不亏孙毓汶、李鸿章他们几个顾命的老臣,跪在皇太后面前,没命
的碰响头求了他下来,莫说是一个翁师傅,就有上几百十个翁师傅,也早做一字平肩王
了!」说著,便高声朗诵道:联自受读以来,翁同龢辅导无方,从未以经史大义剀切敷
陈。每日只以书画古玩,不时陈说。且遇事巧立事机,刺探朕意,稍有不从,翁同龢辄
拂然不悦,怒形于色。今春又力保康有为才学胜伊百倍,意在举国以从。乃康有为大逆
不道,已有明征。该翁同龢滥保匪人之罪,实无可逃。前令其休致回籍,事后思维,殊
不足以蔽其辜。翁同龢著即行革职,永不叙用,交地方官严加管束,不准滋生事端,以
为大臣居心险诈者戒。钦此。
仲芳念完了,又道:「要不是他们拼著身子求,怕在那『翁同龢著』底下,就有下不去
的话出来呢!岂不是比我们老兄还要险得加倍了么?」我听罢,心里想道:惭愧!惭愧
!翁师傅他还是我父亲壬子北闱同年呢!同张之洞、许庚身、孙毓汶诸人,都是吕贤基
做大总裁那一榜中出来的,怎么就单拣他老人家一个人这样的不好结果呢?难怪我上回
由北京回来去见他的那年,把名刺生了毛,都没有见得著。我当时并很怪他,任凭分隔
云泥,也不配待年家子这样的薄法,或是疑心我是个冒充的,所以总是不肯接见。现在
想起来,敢是为的这件事,心里有点不大快活,不肯见我,也未可知呢!
仲芳见我骨都著嘴,并不言语,他又接著道:「唉!说起来却也可怜人子的。我们中国
人就是这样的不好,专门会跟著人家撵败鸡子,听说没有下这道革职的上谕以前,竟很
有几个揣摹时事的京官,交章参他甚么『一不饮酒,二不见客,三不写字,四不出门,
深居简重,意欲何为』那些文致人罪的话呢!还有人说,是上头授意下来的。究竟到现
在,也没有人知道著实是不是的呀!。」我道:「那么,岂不是同参和珅的一件事差不
多了么?」仲芳道:「和珅是件甚么事?你说说把我听。」我笑道:「好!好!好!你
也有肚里不知道的话了,可知一个人是学问之道无穷,任凭宰相肚里不懂得的事,种田
的老农倒反能知道却多的很呢!相传和珅为人,奸诈无比,心怀不测。老皇帝一晏了驾
,新主就想借事去办他,无奈廷臣不是他的羽党,就是被他积威所致,莫敢谁何。于是
授意言官,叫他们揭参和珅的坏处。一时翰詹科道,六部九卿,都闻风兴起,迎合上意
。谁知众人所上的参折,竟有多数留中不发,内有几件参得和珅极利害的,倒反批驳下
来,交部议处,说他们擅议大臣。其时议论纷纷,莫衷一是。也有说他神手通在,有了
特别运动的;又有人说他是先帝的旧臣,今上不过一时气忿而已,哪是真心想去办他呢
!不料皆是刁三不著两的话。当下有一个小小的给事中,竟被他用了十六个字的考语,
就将和珅一颗绕腮胡髭的脑袋搬掉家了。」仲芳道:「他用的是两句甚么话,就有这等
的力量呢?」
我道:「他用的是『禹尧在位,尚用欢兜;大舜登庸,先诛苗鲧。』把先皇帝比做尧,
新主比做舜,和珅比做两个极坏极恶的兜、鲧,其得窍全在先皇帝知而不杀,实无以伤
先帝之明。新主知之而杀,正所以为新主之决。三面都被他说得全全美美的,所以同原
钥匙投原锁的一样,一开就上了。」仲芳道:「你家里可有和珅的小照么?」我被他猛
然这一问,倒把我问痴了,只得应道:「我家里没有呀!你忽地问这一句话做甚么呢?
」仲芳又道:「你家里既没有他的小照,何以能知道他是绕腮胡髭呢?」我笑道:「这
不过是句顽话罢了!我因为看见做戏上是唱到奸臣的戏,都是一律的白鼻梁,绕腮胡髭
,我所以就随嘴说出来。你也拿他当句话来问我,真是问得有趣了。」钟芳听了,也自
觉问得无味,笑将起来。我道:「别的话我们也不说了,但是你左一个袁廷尉这样,右
一个袁廷尉那样,假如有个搬老婆舌头的人,传到他耳朵里去,或是被小说家编上小说
,一经被他看见了,又怎么了呢?听说他那个人很是个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呢!岂不要寻
根究底,来同你过不去么?」仲芳笑道:「昔宋唐介上疏丑诋潞公,而潞公坚请召介还
朝。寇莱公数短王文正,而王文正荐准愈力。袁廷尉不是个恩怨分明的大丈夫便罢,倘
真是一个恩怨分明的大丈夫,知东西各国言论自由,是我们国民的天职,连政府尚不能
干预,何况我所谈者,在公而不在私,是国事而非伊家事,或不至因此包藏宿怨。设更
引我为知己,亦未可预料呢!」
我们两人正在那里高言阔论,说地谈天,忽然瞥见一个风格翩翩的女子,衣衫素雅,态
度轻盈,适打从我所住的官舱房门口经过,陡立住脚,探身朝里一望,见仲芳是面朝里
坐的,他就有意无意间,冲我秋波那一转,觉得一种似笑非笑,瓠犀微露的神情。令人
看著了,不禁荡心动魄。我心里急转念道:天下哪有良善女子在客路里,同人一面不相
识,竟会无端用情的道理呢?古人说,甘言卑词,尚是诱我之具,何况这尤物妖姬,岂
不要更加一等了么?莫非是湖海上一份子生意罢!我且休要管他,只尔为尔我为我就是
了。天下决没有不割口子会上刀伤药的事。想到这里,我就笑他把一颗万丈情丝的心,
平空放下。彼此又坐了一会,仲芳掏出表来,看了一看道:「时刻不早,已有三点多钟
,快开饭了,你安息一刻儿罢!」我忙应道:「日间我是没有睡得惯的,你我亲戚,却
是难得常会面,就多谈一会儿也要紧甚么呢?」无奈仲芳说:「今天夜里还要办事呢!
下午不睡觉,人要没得精神的。」刚要别我转去,忽听见舱面上叫人钟叮叮的响了几声
,仲芳怨道:「那倒头钟又敲了,不晓得又喊我做甚么呢?」
原来洋人是喊甚么人,就敲甚么钟,凡细崽买办都有分别的。他们听惯了的人,一到耳
朵里,就知道这是叫谁的了。不意话犹未了,只见一个小茶房走来,对著仲芳道:「口
叉嗱,那处没寻到,口叉嗱,你先生还在这里,娘个细劈,船主叫请买办呢!快点儿上
去罢!口叉嗱,细劈急的狠呢!」仲芳听了,便随著那宁波老,三步两步的走去。我也
掩好房门,靠著一扇百叶窗子旁首的格铺躺下。
忽听见隔壁房间里洋钱声响,忙著伏下身子,拿眼睛套在板缝边一望,原来就是打从我
门口经过的那个标致女人,盘著双搭膝,在被单上摊了好些洋钱,用一条元色绉纱的裙
角,在那里一个人有心有肠的揩抹洋钱上两面印花。揩好了,又五十一封,五十一封拿
了许多旧字纸包起,对著笑了笑,便放在一方小枕头拜匣里。又宁著神朝外听了听,也
和衣睡下。嘴里还听得他低低的骂道:「耐格滑头,碰著子伲,要算耐格时运哉!」我
听了不解所谓,但觉那副媚骨天成,令人可爱。虽在骂人之时,亦不害他的本来妖艳,
始知王嫱、郑旦,非画工所可得而传的。不禁已死春蚕,情丝又起,未免在那里一个人
颠倒乱想。幸被窗口几阵习习清风,同那江涛怒涌如在枕边咽过的声音,竟把各种妄念
,轻轻洗脱。不一刻工夫,究系夜间欠困,不觉渐入睡乡。后虽微闻外面略有嘈杂,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