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回 ??? 孝感九天割股医母 梦详六笏访恶知奸(第2页)
再说铁山自服过了青田的药,睡了一觉,醒时微微有汗,呕吐亦止。过了一日,渐渐热退身安。那知一波未息,一波又兴。老夫人辛苦了些,又生起病来,初起就昏迷,饮食不进。挹香慌了,又去请医,那晓服了药,效验毫无。一日一日,渐至沉重,竟致时时发晕。挹香与爱卿等?前陪伴,寸步不离。其时铁山病已起,谓挹香道:「可惜青翁已去,如之奈何?」挹香愁眉不展道:「待儿唤舟至洞泾,请他到来。」铁山道:「不可。往返须要数天,尔母十分危急,安可走开。」挹香唯唯。正说间,只见爱卿急急走来道:「不好了,婆婆晕去了。」挹香听了,急得手足无措,疾忙至?前叫唤,谁知老夫人竟不醒来。一霎时弄得六神无主,呼唤的呼唤,掐人中的掐人中,挹香等六人留不住泪,一齐哭出。铁山禁之勿哭,众人那里熬得住。又闹了一回,老夫人始醒,开眼看了看挹香,挣了一句道:「儿吓,我的病是不济的了。」挹香听了,心如刀搠,道:「母亲不要说这般话,吉人天相,少不得灾退身安。」说罢泪如雨下。铁山亦怅然不乐。
挹香即便出外,便向家堂灶君前点了香烛,拜祷了一回。复到庭心中,双膝脆下,哭道:「苍天呀苍天,我金挹香立身于天地之间,上不能忠君报国,下不能驭众爱民。亲恩罔极,为人子者未报劬劳,如今萱帏病倒,得此危症,伏望神明暗中保护。」说罢也不顾痛,庭心中磕了一回头。忽想道:「古人有割股救亲一事,灵验异常,此时母亲病至如此,不若我来一试。」想罢便到书房中取了一把匕首刀,带了一只杯子,复到庭心跪下,将杯放于地上,勒起袖口,左手持刀,仰天而祝道:「苍天呀苍天,我金挹香寸恩未报,正欲显亲扬名,方入仕途,忽遭此变,抱罪愈深。伏愿上天保护,速赐安痊,我金挹香情愿拼此残躯,以抵不孝之罪。」说罢以口咬起右臂嚅肉,左手将刀一批,杯子中鲜血直淋,便忍著痛,带了杯刀回人书房,寻些腊条封了伤痕,放了匕首刀入内,也不告诉一人,便将割下的肉放入参罐内,煎了一回。半晌,亲自捧著那杯有肉的参汤,奉与老夫人吃了。是夜六人俱在?前陪伴。
老夫人服下参汤,说也奇怪,觉得身子有力,精神顿生。到了明日,竟不昏迷,挹香暗暗欢喜,仍不告明其事。日间与爱卿等五美人陪伴,不离左右。晚上老夫人又好些,挹香便叫爱卿等去睡,爱卿等那里肯听,仍是六人陪夜。三日之后,老夫人渐渐清楚,铁山便命人请了四个高明医士议方,开了一剂补药。老夫人服了几剂,由渐强健。未满两月功夫,铁山夫妇二人并皆复旧加餐。挹香大喜,方将割股一事说出,父母不胜惊骇。越数日,衙内之人尽皆知道。传到外边,众百姓闻知,尽赞金县令一榜秋魁,诚能不脱「孝廉」二字,不徒折狱公平也。于是三三两两,到处传扬。吾且不表。
再说挹香割股一事,早已感动天心,那日在庭心中哭祝的几句话,早被空中二位神抵听见,一是散花苑主,一是月下老人。二人空中相谓而言曰:「我只道金挹香仅能悟空色界,谁知又能不匮孝思。」于是二仙直达天庭,奏明上帝。上帝准以金挹香日后仍归旧职,金铁山夫妇二人他日肉身朝阙,骑鹤归天。表过不提。
日月如梭,光阴如箭。且说挹香一任之后,已有一载。一日,轿子出门,行过一个热闹街头,见一人却是儒生打扮。挹香在轿子中望去,见那人有四大字在著背上,谛视之,上写「因奸谋命」四字。及轿子近时,那字又不见了。挹香疑甚,便吩咐左右:「与我拿下此人。」衙役奉命,把那儒生拿下,弄得街坊上的百姓都是十分不解,因说道:「这个人乃是这里王小梧秀士,为人并不作恶,为什么本县大老爷竟捉了他去?」街坊上三三两两,谈说不完。再说差役拿了王小梧到著轿前,那人自称:「生员王小梧,并没有什么过处,父台拿我来何故?」挹香笑道:「你干的勾当,你倒自己忘了么?」一面说,一面吩咐带到衙门再问。左右领命,一拥的回到衙门,早惊动街坊上的百姓,俱到衙门中来听审。
再说挹香到了衙门,立刻公座大堂,带上王小梧,问道:「你是那一科宗师进的?家中还有何人?」王小梧只得禀道:「生员乃前年朱宗师岁试拔取的。家中尚有一母一弟,一个妻子。生员素守家园,并不敢违条犯法。」挹香道:「好好好,你既是个黉门秀士,竟干了此等事情,还要抵赖么?」又问道:「你的妻子是那家娶来的?」小梧道:「乃本城曹氏之女,与我家素为贴邻。本来攀对蒋氏为室,后来蒋氏子死了,所以复对生员。」挹香听了,点点头道:「这家蒋氏在那里?」小梧道:「就在前巷。」挹香便故作怒容道:「我也不来问你别的,问你为什么奸人妇女,谋人性命?」小梧听了这句话,不觉目瞪口呆,面色如纸灰一般。停了良久道:「生员并没有此事,父台不要冤杀生员。」挹香见他形容局促,言语支吾,便拍案大怒道:「本县澄请如水,为什么要冤枉于你?」说了,命将小梧交学看管,明日再审,自己退堂。众百姓见小梧有此不端,恰遇著这个清官捕风捉影的审问,个人伸舌称奇,吾且不表。
再说挹香退入内堂,便遣心腹家人往蒋家去唤他亲人到来,只说本县大老爷因有要事密讯,必不难为他们之语。家人奉命来至蒋宅。原来这蒋只有一个老妇,死的乃是他的儿子。如今本县大老爷叫他去,却不知为什么事情,初不肯往,乃至家人安慰一番,方才肯去。不一时来至内衙,挹香叫他在著花厅,屏退左右,便问道:「老妇人,你可是有个儿子,幼对曹氏为室?如今便怎样死的,你可细细的对我说。」那妇人听见问他儿子,不禁双泪齐流道:「青天大老爷听禀:小妇人所生一子,他的父亲早年物故,小妇人三岁抚育他成人,长大对了曹氏的小姐。不料去年六月中,好端端在著家中,顷刻间腹中疼痛,未及一个时辰,便身归地府。如今大老爷呼唤小妇人到此,问及孩儿,不知为著何事?」挹香道:「老妇人,你可知你们儿子之死,却是人暗中谋害的?」便将那件事告知蒋氏,并说现在讯明此事,定可与你儿子伸冤。蒋氏听了,方释然大悟,叩谢挹香。挹香叫他不可声张,便令回家。
老妇人去后,挹香在著花厅徘徊良久,想道:「昨日讯鞫王小梧,情迹已露,但是谋死蒋氏子,其中形迹无稽,却难摹拟。」踌躇良久,忽然想著了本县城隍十分灵感,何不今夕往祈一梦,或可明白,以结其案。主意已定,便往内堂告知爱卿,自己斋戒沐浴。到了二更时分,一乘小轿,两个亲随,向城隍庙而来。道士接进,挹香告其所由,道士唯唯听命,便端整了西书房,侯挹香安睡。挹香拈了香,暗暗的通诚一番,然后就寝。到了三更,梦见六个人手中都捧著牙笏,在那里朝拜灶君。俄而六人席地坐下,在那里诵读灶经。挹香看了一回,却被庙中蒲牢声惊醒,细详那梦十分难解,心中甚是不乐。
侯至天明,外边差役们与著大轿等已在那里伺候了。挹香即乘轿回衙,来告爱卿道:「昨宵之梦,见甚是不解。」便细细说了一回。爱卿想了一想道:「这六个人莫非隐寓姓陆么?」挹香点头道:「倒也有些意思。」便又问道:「持笏以拜灶君,又是何解?」爱卿道:「这定是名唤笏君了。」挹香拍案道:「爱姐所言不错。这坐在地下读经,必是暗寓『下毒』二字。」又细细一想「陆笏君下毒,不错,不错」。十分欢喜,立刻坐堂,唤了两个能干的差役,限在三日内要拿陆笏君到案。
差人禀道:「不知陆笏君在著何处?」挹香拍案道:「你们做了差人,难道陆笏君尚且不知,倒来问起本县来,太觉混帐!」差人只得唯唯听命而出。连访了三日,那里有什么陆笏君。到了限期,挹香当堂比限,弄得差人叫苦连天。挹香道:「再限三天,若没有陆笏君到案,买了棺木来见我。」
差人无可如何,只得从新访辑。到了第二日,在著一家酒肆中,忽见一个人在那里饮酒,看他却像一个凶恶之徒。吃了一回酒,身边却未带钞,醉态醺然,强思赊欠。店主无奈,问其姓氏,那人道:「吾乃陆笏臣,难道你们还不认识么?」笏臣说著,两个差人听了「陆笏臣」三字,心中想道:「本县大老爷要什么陆笏君,却难拘取。如今有这陆笏臣之名,况且他强横悍恶,且拘他去搪塞搪塞,也是好的。」二人商量定了,便上前说道:「你就是陆笏臣么?」那人道:「正是,你问我则甚?」差人道:「本县大老爷访了你长久了。」于是不由分说,扯了便走。吓得笏臣要倔强也不能倔强,只得跟了公差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