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遇贤媳虺蛇难犯 遭悍妇狼狈堪怜(第2页)
住在十家村地方,年有六十多岁。丈夫、儿子都已亡过,只和寡媳、幼孙过活。前年
曾来我家,几番劝婆婆不要难为找,有些怜怜惜我意思。不如那里住几时罢。
便别了陈氏要行。陈氏料留他不住,就遣人送往那边。
庄媪见了,问他何来,顺儿不好说得,只含著眼泪,盈盈的要滴下来。再三问他,方
才一一诉说,却都说做自己的罪,庄妈道:「你做媳妇的,自然这般说,我却晓得都
是你婆婆不是。我明日亲自送你回去,劝婆婆一番便了。」
顺儿连忙告称使不得。又求叮嘱众人,不要传扬开去,使他婆婆晓得了动气。
庄媪道:「这有何难,但是你爷娘那里,却该通个信去才好。」
顺儿原是通些文墨的,庄媪叫他写了封书,便差人到湘潭去。
他父亲胡玉如是个极和善的人,见了那信,不好到李家去淘气,又不舍得女儿,便亲
自到十家村来看女儿,要领他回去,与他改嫁。顺儿却不肯从,胡玉如只得自回湘潭
。
不表顺儿在庄家。却说黄氏那夜上水洲回去,气了几日,方平下来,便央媒人,另与
成大求亲。谁知那些人家,都闻了黄氏的凶名,再不肯把女儿与他家。
就有几家不晓得,出了贴儿,听见外边三三两两讲动,便赶到媒人家中吵闹,道他欺
骗,仍旧逼来讨了贴儿去。连那做媒人的,说了李家,也都摇得头落,不敢请教。
看看过了三四个年头,李成大还只是个鳏夫。他素性孝顺,再不怨母亲害他没老婆。
那黄氏也再不想因自己太凶,耽误儿子,倒怨人家不肯把女儿嫁来。后来见没人肯作
伐,便差不多个个是冤家。
那时成二也已长大,却是从小聘定了的汪勃然女儿,小名叫做戾姑,没得说话,便先
与成二毕姻。
成亲了三日,夫妻两个在房中讲话,成二见戾姑口气刚硬,便像要挟制丈夫,含著笑
和他耍道:「你在我这里,却不比得在你自己家中,由著那女儿家骄痴心性。你不晓
得我家胡氏嫂嫂,比你正还和顺些,也被我母亲出了么?」
戾姑见说,大怒道:「胡家女儿,有得你们出,我也有得你们出么?」便擅开五个指
头,照成二脸上一掌打来,把成二跌了桌子下去。
成二是个懦弱的人,见他凶势,声也不敢出,从桌脚边扒了起来。戾姑又受记他道:
「今日是你初犯,我只将就发落了,后次再敢放肆时,不是这般歇了的。」
成二那里敢回言,走到外面,也不好自说被老婆打了。却是黄氏身边的丫头,在他房
门口听见,去报与老主母。
黄氏心中大恼,欲待发作,却因他还是个新人,又且想了要讨媳妇那般烦难,不好便
去寻他的短。
等到明日饭后,戾姑来房里问安,黄氏放板了面孔,含糊应一声,却似先送个信与他
。
戾姑倒就嚷起来道:「我好好的来问你信,你却这般待我,好不受人抬举。」掇转身
就走,竟回自己房中去了。
黄氏倒觉一场没趣,心中想道:「他还来得未久,我原不该就放出婆婆势去。等他明
日来时,我只做没有这事便了。」
到得次日,从早至晚,戾姑的脚影也不见踅来。再到明日,已是中午时候,并不见来
。连成二这儿子,也不敢到母亲面前。
黄氏气闷不过,倒自己走去戾姑房中,问道:「媳妇你身子可有什么不自在?原何两
日不见?」
戾姑也学他前日变转了那脸,喉咙头转气应道:「好的。」防黄氏看这光景要恼,倒
先把赠嫁来的丫头,乱嚷道:「你这讨打的骨头,见有人来房里,也不先通报一声?
我是上得天,入得地一个女人,原不消得你做护从,你这没用的货儿,却怎么便一些
事也不晓,敢是你日上该死,魂都不在身上了么?」
黄氏见他脱尽媳妇腔拍,十分动气;又看了他睁圆怪眼,煞神般跳的猛恶势子,倒把
那怒火捺了下去,反劝道:「他见我是一屋里人,因此不先禀白,却不要怪他。后次
我来时,我自先叫他说一声便了。」
戾姑方才息了些怒,还几个白眼瞧那丫头,来与做婆婆的看。
从此黄氏心里,倒有些怕著戾姑。戾姑一年里头,没有三四回到婆婆房里,偶然到了
,黄氏连忙叫丫鬟掇凳揩台,乱个不住。黄氏却三日两遭到戾姑那里去,看了戾姑面
孔和颜悦色的媳妇长,媳妇短,叫上去。
戾姑却一些笑容也没有,偶然含笑,说了一句,黄氏便快活个不住。戾姑心下,却还
不来爽快。
先前只在自己房内清坐,外面事情,还是黄氏主持。以后渐渐出房来,百凡事体,尽
是他出主意,众人也都怕著他。黄氏的说话,算不得数了。
戾姑又指使黄氏,清早起来扫地、抹桌,像丫头般操作。
成大看了,心中愤恨,见兄弟已被他管得鼠子见了猫一样,发不出夫刚来。要想自己
和他争执,怕他越发把老母来气,倒是日常细久的大害;欲待同了母亲去告忤逆,却
又碍著他父亲汪勃然是个惯管官司,官府也怕他两分的恶棍,事体不成,倒要遭他荼
毒,只得自己来代母亲做那些生活。
戾姑却又不喜成大管,白著眼去瞧那婆婆。黄氏见了害怕,便推开儿子,仍旧自己来
执役,戾姑又换下那衬里衣服,来叫黄氏与他浆洗。
成大见了,越不能平,发句话道:「这些生活,自该叫丫头们做,怎么也要劳起老人
家来。」
戾姑听说,便走去把洗衣服的桶来一推,泼了黄氏半身浆水,口内骂道:「这一生活
你都不情愿,装出许多辛苦来,叫儿子把气我受么?」
当下成大怒发冲冠,那里还顾得自己是大伯,他是个弟妇,乱赶过来,要动手打。却
倒被戾姑一拳把他打去,跌在阶下一个并拢泥水来的潭里,满头满面都是龌龊。扒起
来,不敢再上前,只得忍气吞声,走了出去。
一日成大有事,清晨出了门。黄氏因隔日辛苦了,起不来早,戾姑便叫众人自吃早饭
,不要去唤他,看他睡到什么时候。
那合门的人,只有成大为了母亲,便不十分怕这泼妇;众人却都是被他制伏了的,还
有何人来顾黄氏。便大家去盛饭吃。
适值这天料得米少,戾姑又故意吃得撑肠拄肚,竟吃完了。
比及黄氏起来要饭时,一口也没有。黄氏便叫丫头再拿把米去煮。戾姑道:「你要吃
自己去弄,他们那有工夫,再服侍你一个人。」
黄氏只得自去淘了米,著起个火来。成大归家看见,问知原故,连忙替母亲烧火,煮
熟来与老人家吃了。
到明日,戾姑又吩咐众人不必到厨下,把这烧火煮饭的事,竟就派黄氏去做。黄氏那
敢不依,成大便又来相帮。时值久雨回潮,那柴湿了,烧不著,烟得黄氏两眼泪流。
成大见了,伤心哭起来,黄氏也哭个不住。过了儿时,黄氏因身子积劳,更兼心头郁
结,不觉生起病来。起先成大搀了,还勉强下得床。
在后病势日增,身子如泰山一般的重,成大一个那里扶得住。去叫那丫鬟们相帮伏待
,才走得到,戾姑便来唤了去。
黄氏只得尿屙都撒在床上,成大自替母亲把衲来抽垫。
黄氏病得久了,成大连日连夜,只是一个伏侍,瞌睡也不敢打一个。辛苦得两只眼睛
红肿起来,就似胡桃一般。看见兄弟在房门前走过,叫住了对他哭道:「你看母亲病
得这般光景,我一人已弄得十分狼狈,亏你竟看得过,不走来帮我一帮。」
成二正要跨入房去,听见戾姑在那里叫他一声,好像圣旨下来,回身就走。
成大见他怕了老婆,母亲也都不顾,好生纳闷。又想道:我一个人那有许多心力。若
是也病倒了,还有谁来伏侍母亲。怎生发个帮手出来才好。
想来想去,忽然想著了那庄家母姨,虽然年老,精神还健,何不去接来相伴。倘带得
有个把女使,也好略替我力。客客气气的人,不怕这泼妇又来歪缠。
便走到床前去,与母亲商量。黄氏道:「这个甚好,我儿去见见你母姨,你可即今就
去。」
成大便走出门来,如飞地往十家村去。原来十家村,只离得他家三里路。成大到了那
里,他是至亲,不消通报,竟自走入里面去。
正值庄媪独坐在中堂内,见成大来,便问道:「外甥原何许久不来?你母亲在家可安
好么?」
成大见说,泪如雨下,便把弟妇怎样不贤,他母亲怎样受苦,如今病在床上,怎样危
急,哭诉一番。并述要母姨来家相叙的意思。
庄媪还未及回言,只见顺儿从屏风背后走将出来。成大一见,羞渐满面,也不及辞别
母姨,起身望外就走。
顺儿赶上前,拓开双手拦住,要想和他说话。成大情急,从顺儿肋下钻,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