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埋白石神人施小计 得黄金豪士振家声(第2页)
雨,出不出气变了苦,哀哀的哭将起来。那管门的把门关了不来睬。
倒是对门一个顾妈妈,年纪六十多岁,丈夫亡过,儿子街上去做些小买卖未回来。一
个人在家,听见他哭得凄惨,走过来劝,扯他去自己家中坐了,问是什么缘由。
方口禾把远来探亲,王家这般相待,如今回去不得,细细告诉他听。
顾妈妈十分怜悯,晓得他没有吃饭,便去打两张薄饼来,与他充饥。又拿了件布衣服
,去左近一个当铺里,典得一千个钱来,把与方口禾道:「不多一文,将就帮郎君做
些盘费。那王元尚是极凶恶的,你便和他到官,也怕没得便宜。且回去再处罢。」
方口禾谢了顾妈妈,即便转身回到家中,把上项事告诉母亲。
柳氏听了,泪流不止,又对方口禾道:「我想你父亲在日,那些朋友,都曾借我家银
两。如今也有几家还得起的,你可去讨取些来度日。」
方口禾泣道:「母亲怎还看不破。他们一向相与我家,只是为著钱财。倘然孩儿今日
峨冠博带,乘著高车驷马前去,就要借千把银子,也未必回头出来。如今穷得这个样
儿,那个还来忆念旧日恩情。况父亲借出去的银子,都没有凭据,那里讨得动。」
柳氏道:「虽然如此,难道竟关了门,受俄不成。你还是去讨看。倘或有几个良心好
的,不忍看我娘儿两个饿死,也未可知。」
方口禾只得出了门,向父亲的朋友家去,只说告借。走了二十多天,远的近的,都已
走遍,那里要得动半个老官板,十分气忿。
却又想道:这班是我父亲朋友,和我隔一层。那我自己相与的,或者不是这般看冷眼
。便又走向那小友人家告急。谁知说了钱就无缘,也都愁出一窠水来,没得赍发。正
是:上山擒虎易,开口告人难。
方口禾回到家中,告知母亲,心中苦切。娘儿两个哭了一场,从此息了这念头,只在
家有一顿没一顿的苦度不题。
且说王元尚夫妻,不放方口禾入门,回绝了出去,睦姑心中却晓得,道父母不是。王
元尚要另与他出帖。
睦姑泣下道:「方郎不是生下来就穷的,这也是孩儿的命。爹爹母亲既把孩儿许了他
,孩儿便生也是方家人,死也是方家鬼。断不另嫁别人的。」
王元尚不快道:「你还不晓得穷的苦,吃也没得吃,穿也没得穿。你是受用惯的,那
里他家去过得惯,还要想他。」
金氏也接口道:「他家那里还有什么丫头使女,粗粗细细,都要自己去,你如何来得
?我和父亲是不舍得你。退了那头亲,你怎还执迷不悟。」
睦姑道:「为人在世,若是贪了吃著,爱了安逸,不顾那道理,也还成什么人。爹爹
母亲说爱孩儿,倒害孩儿哩。」说罢,呜呜咽咽的哭起来。
王元尚夫妻又百般劝诱,睦姑只是不听。夫妻两个动了气,日日把女儿来骂。睦姑听
凭爹娘骂,却全然不动。王元尚夫妻倒也无可奈何。
过不多时,一夜,王元尚夫妻在睡梦里,听得响动,惊醒来,见是一伙强盗,明火执
仗,打入房来。
夫妻两个抖做一团,被一个强盗在床里拖出去,问银子那里。王元尚刚道得个「没」
字,一盗将手中亮子在他嘴上一指道:「怎么没有?」早把满嘴胡须,放野火般烧得
只剩些短根。夫妻两个著了急,指点出藏银子地方。那伙强人又在他家各处,搜索抢
掠一空而去。
王元尚等到天明,报了官,差快役去捉,却那里有捉处。王元尚家从此也穷了。
光阴如箭,倏忽两年,越发穷得不堪。有个广东客人,在怀庆生意。闻得睦姑标致,
肯出五十金买去做小。央媒来说。
看官,那人情是最可怕的,王元尚才穷得,便有人发这般轻薄念头。就是做媒人的,
也胆敢说出来,竟不防到打把掌。更可笑那王元尚,真个人贫志短,也就许诺。收了
价银,不顾女儿肯否,约日便要送去。
睦姑晓得了,连夜寻些窖煤,把粉脸涂得似鬼怪一般,乘著月色,出门逃走。心中要
投保定去,却不认得路。平日间听得说在东边,瞎七瞎八,往东走去。
走到天明,可怜腿都肿了,肚里饿起来,却没铜钱买吃,只得到村落里去化口吃了。
问那保定的路又走。
从此日里讨饭,夜间怕被污辱,扒到茂盛些的树上去,鸟雀般歇宿。把个娇嫩身躯,
弄得遍体皮肉都在树上擦破了。
在路三月,方才到了保定。问到方家,直闯进去。柳氏母子看见,只道是乞丐,又涂
得脸来怕人,柳氏便嚷道:「你这乞婆,眼又不瞎,怎么直撞入内来。」
睦姑哭道:「妾非化子,妾父亲就是王元尚。因爹娘要把妾改嫁,从怀庆逃来的。」
母子两个吃了一惊,柳氏便挽住睦姑手,泣下道:「儿,你缘何弄得这般样子?」
睦姑一头哭,一头诉说路上辛苦情景,柳氏母子陪他也哭。柳氏就去取水来与他洗脸
,又梳了头。只见面开秋月,鬓压乌云,竟是一位绝色佳人。
母子两个看了大喜。柳氏便叫儿子,去央人选个日,将就与他们完了姻。
家中十分穷苦,一日只吃得一顿,柳氏对睦始下泪道:「我娘儿两个,是应该受这苦
的。只是负了好媳妇,却叫我过意不去。」
睦姑含笑安慰道:「婆婆不要这般说。媳妇在乞丐里头,尝过那些苦况,今日看起来
,同样一个穷,也就是天堂地狱般分别。」柳氏听说,不觉挂著两行眼泪,笑起来。
过了几日,柳氏因养下的一只鸡,晚来不肯上宿,自己去捉它。那鸡见人走过去,乱
扑的逃,逃到了那没人住几间空闲房子里去。
那院子里的草,齐著肩头般长。柳氏从那乱蓬松里,分开条路赶去,那鸡伏在墙脚下
。
柳氏走过去拿它,绊著块砖儿,险些跌了一交,心中转道:这还是张叔叔抛下的,没
人少力,怎地畚了出去方好。
便拾起那块来,要丢他院子里去。却觉捏在手里,有些异样,打一看时竟像五两来重
锭银子。老眼昏花,又是天色将黑下来,认不清楚,鸡也不捉了,急拿到那边屋里去
,与儿子、媳妇看。果是银子,各各嗟异。
方口禾便取了个火,和母亲、妻子,再到那空闲房子里去。却见张管师袖回来那些砖
头瓦片,都是银子,摊在壁脚下。
大家惊喜,连夜搬运到那边房子内,检点一番,约有万余金。
方口禾对母亲道:「孩儿想张叔叔定然是个仙人,怕我们前日还是富翁心性,钱财到
手,容易得完,把来做砖瓦,如今才现出真形来。只可惜不能够再见他一面。」
柳氏也道:「仙人现过些形迹,被人家觉著了,只怕难得再来。」
母子两个嗟叹了一回,方口禾又想起五六岁时,和张叔叔在旧时住的大房子里,埋下
那些石子,不要都是银子。那房子到手,五千银子典出。便备了原价,即行取赎。
那家因搬入这屋里来,人口连年不太平,也巴不得方家赎了去。
方口禾同母亲、妻子一到旧房子内,便去看那埋下的东西。见几块碎砖底下,仍然是
一颗颗石子,那里有些银屑儿,心中懊悔。自己埋怨道:「我原太贪心了。有了一万
多银子,不到得饿死就罢了,又发起这大想头来,倒先将半把赎了没花息的货,岂不
可惜。」
当日天晚,即便丢手。过了一夜,心还不死,再去掘那不碎的贴地砖来看,却见一锭
锭都是雪白银子。掘遍了那埋石子的几进屋,约有几百万两。比方正华全盛时,倒又
富了几倍。
柳氏和小夫妻两个,快活得来乐开了嘴合不拢,睡梦里也几遍笑醒来。当下便去回赎
了卖出的田地,又买好些男童女婢,收拾得房子也十分齐整,竟端然是大富翁家的规
模了。
那向时方正华的朋友,和方口禾自己结交的小友,都不晓得他家何富得这般快,还只
道一向是诈穷,来试人家的,倒懊悔前番与他们借贷,一文不破得,被他看轻了。又
想道:他和父亲一般慷慨,器量大的人,只怕未必来记恨。便渐渐的都上门来,要温
旧好。
方口禾却预先吩咐管门的,只说自己不在家,一概回绝了去。方口禾发起个愤来道:
「我若再不自挣自立,出些前程来,可不负了我张叔叔么。」
便刻苦读起书来。他质地原是聪明的,不上一年,早已大通。宗师到来,先入了泮,
明年正逢大比,又中了举人。榜后也不回家,直用功到会试,竟成进士。殿试后点入
翰林,衣锦还乡,好不荣耀。
那班朋友,前番登门不见,说不在家,明知其故,自觉无颜,也便息了念头。如今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