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呆秀才志诚求偶 俏佳人感激许身(第4页)
:「你相公已死,难道还魂了?」孙福道:「正是。」张婆道:「这又奇了。」
跟了孙福就来。来到孙寅床前道:「恭喜相公,又得重生。」孙寅道:「妈妈,我请
你来,不为别的,要你替我再到刘家说亲。」
张婆道:「告禀相公,他家小姐虽有怜念之意,奈这老夫妻两个,是执性的,恐怕终
于不肯。」
孙寅道:「不妨。」便把附魂鹦哥的事,细述了一遍。张婆哈哈地笑道:「方才老身
在他家,见那鹦哥,不道就是相公。既有这一番情节时,老身自再走遭。」
当下别了孙寅,再往刘家。一迳到珠姐房中。
却说珠姐见鹦哥衔他绣鞋飞去,心中正想:鹦哥去了,孙郎可能再活?
忽见张婆入来,只道他还是先前来了未去。欲要托他去探个消息来回复,却又害羞。
张婆先说道:「小姐,今日早上那只鹦哥,原来是孙秀才附魂来的。小姐怎不对老身
说。方才老身归家,恰好鹦哥也飞回去,孙秀才便又活了转来。他说和小姐面定亲事
,有绣鞋做信物,可是真么?」
珠姐闻说,脸涨通红道:「妈妈如今也瞒不得你。我实感他多情,因此与他相约,不
道它就衔了我绣鞋去了。妈妈此来,却为如何?」
张婆道:「他又央我来说亲。我想员外、安人是执性的,倘仍不允,却怎么处?因此
先来和小姐商量,据老身愚见,若员外、安人肯时,不必说了;万一不肯,老身想那
割指、离魂、化鹦哥等事,都是孙秀才的多情,并非小姐勾引;就是和那附魂的鹦哥
立誓,事到其间,真个铁石人也耐不住的。不知索性直道其详,或者成功,也未可知
。」
珠姐颠头不语。张婆便走向安人房中去。
那刘员外也正在房中,问道:「你怎么还未去?」张婆笑道:「我去了,又来的。」
便把孙寅又来求亲的话开说。
刘翁忙摇手道:「他这般贫苦,我家小姐如何去过活,断然难的。」安人也道:「叫
他不要只管妄想了。」
张婆道:「员外、安人,有所不知。据老身看起来,倒成了姻眷也罢。」
当下把珠姐偶然戏言,他认真割指头,几次晕去,后来虎丘相遇,竟离了魂,并近日
附魂鹦哥,衔那绣鞋的事,细述一遍道:「这人的多情,真个世上少的。虽只穷些,
不见得便穷一世哩。」
员外对安人道:「原来有这话多般,怎么我和你一些也不知。他既两番魂游我家,不
与联姻,确是传闻不雅。但我择婿多年,今招个穷秀才,也要被人笑话。却怎么好?
」踌躇了一回道:「罢了,张妈你去回复孙家,道我已允。但要对他说:『他家虽穷
,一应礼文也须盖盖我家脸面便好。』」
张婆听了,快活道:「这个孙秀才自然懂得的。」便别了刘老夫妇出城回报孙寅。
孙寅大喜,那病登时好了一半,不上几天,就走了起来。先打点要行聘,算来必得好
些银两,毫无生发。
幸喜他平日这班朋友,虽是个个愚弄他,却都怜他志诚,肯来照顾。当下魏用情走出
来道:「这头亲事,以贫仰富,不免多费。志唐兄却那里有钱。据我意思,我们众朋
友,该各量自家手底,帮他些方好。」众人齐应道:「当得。」
魏用情笑道:「只有我是撺掇他去图这头亲的,不但不必帮他费用,他还该谢我哩。
」
钱琢成道:「据我意思,都是你害他,指头尽割去了,还该你独一个帮的。」
众人听了,一齐大笑起来。
闲话休烦。行聘过后,就择吉毕姻。刘翁意思,因孙家贫窘,怕女儿住不惯,欲赘孙
寅到自己家里。
珠姐却对母亲道:「大凡女婿在岳家,久住不得,况孙家贫苦,越要被人轻贱。儿不
愿孙郎来入赘,就是草衣藿食,也是娶去的好。」
安人把女儿的话,对刘翁说了,刘翁便息了念头。
孙寅央人择吉期在十月中。到得临时,自来刘宅亲迎。合卺之夕,说不尽那万种欢娱
,千般恩爱。
这班朋友,轮流作东,备些酒肴,来与孙寅暖房。孙寅又开筵相答,一连欢呼畅饮了
几日。
一日,孙寅吃得酣然,送了客人出门,回到房中,口渴了讨茶吃。
珠姐便斟下一杯,递与他。孙寅双手来接。珠姐见了那割去指头的疤,想起旧事,忍
笑不住把香茗都泼出了半盏。
孙寅问道:「姐姐缘何这般好笑?」
珠姐笑道:「可惜当日,不叫你把这十个指头都割下了,还好看哩。」说罢又笑。
孙寅不觉也笑起来道:「亏你狠心说得出。我为这指头,痛得几乎死去,你家还不允
亲事,今日倒又这般取笑。」
珠姐道:「你怎么还道我狠心,我若狠心,你今日还是只鹦哥,不得复人身哩。」说
罢,两人又笑。
光阴茬苒,不觉过了月余。孙寅是赤贫的人,亏了刘家奁赠,珠姐又会作家,整顿得
家中像些模样,大非昔比了。
珠姐一日对丈夫说道:「我因感你多情,立志相从。今所愿已遂,只是还有件事,也
该上紧去干了好。」孙寅道:「姐姐你说来,却有甚的?」
珠姐道:「我和你做夫妻,合门都道错嫁了的,你若贫贱到底岂不自羞。何不今日为
始,应等家务,都是我管,你却只顾读书,也好争一口气,就是那割指头、化鹦哥的
事,也传作佳话,不把做笑谈了。」
孙寅不住点头道:「姐姐说的是。但贫家妇难做,怎好把米盐琐屑,推在你一个身上
?」珠姐道:「不妨,我都会料理。你只奔你前程便了。」
从此孙寅一切不管,自去苦志攻书。过了一冬,明年正是大比之年,同了几位朋友去
乡试,高中了第一名解元。那些朋友都来道喜,坐满了一厅。
有的道:「说也奇怪,志唐兄不但六个指头像唐伯虎,连中举人也像,一般都是解元
。」
有的接口道:「你不要小觑了志唐兄,唐伯虎始终六个指头,因此只中得解元;志唐
兄忍痛割下了,那前程正还大哩。」众人闻说都笑。
当下各自散去,凑些赆仪,送孙寅上京会试。春榜发,又成了进士。殿试后点入翰林
,那时衣锦还乡,好不荣耀。
这些朋友因他地位高了,不好和他戏耍,孙寅却毫无傲色,还像做秀才时般接陪。当
下同了珠姐,去拜岳父母。
刘翁夫妇好不快活。刘家底下人伙里,先前欺孙寅家贫,背地唤他孙穷;又因他附魂
鹦哥,唤他孙鹦哥。如今得了官回,你也是「孙老爷」,我也是「孙老爷」,谁不恭
敬他。
后来孙寅官至礼部尚书,珠姐封二品夫人,生五个儿子,也都出仕,竟成瞭望族。
苏州人有诗道:
一见魂消岂偶然,顿教梦寐与缠绵。
奇情幻出灵禽事,欲拟唐家三笑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