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呆秀才志诚求偶 俏佳人感激许身(第2页)
珠姐笑骂道:「痴婆子又来痴病发了。」便又低声问道:「说的谁家?」张婆道:「
是本地一个秀才,姓孙名寅,年约二十光景,真乃潘安再出,宋玉重生。可惜员外、
安人嫌他家贫,竟不中选。」珠姐道:「莫不就是六个指头的孙志唐么?」
张婆道:「小姐缘何也晓得他?可知那人的名重哩。」珠姐笑道:「你去回复他,叫
他割去了那多的指头,我就允他亲事是了。」
张婆听说,不觉笑个不住起来。安人听得笑声,走到女儿房中来道:「张妈妈,你因
何这般好笑?」张婆不好说得,用闲话来支吾了几句。看看天色将晚,辞了母女二人
,取道出城。
才到得家,只见孙寅早立在门首讨回信,张婆子道:「刘家员外、安人都嫌相公家贫
,不肯出帖。那小姐倒不嫌贫,出的题目却更凶哩。」
孙寅道:「小姐有何话说?」张婆笑道:「相公请猜猜看。」孙寅道:「莫非要我中
了举人,方肯嫁我?」张婆笑道:「不是。」孙寅道:「可是要索性中了进士,点入
翰林,方允这亲?」张婆道:「也不是。」孙寅道:「这倒猜不出。妈妈你说了罢。
」
张婆正待说出,不觉又笑个不住起来。孙寅道:「妈妈缘何只是这般笑?」张婆忍著
笑道:「老身想刘小姐的说话好笑。是说要相公割去了那多的指头,便允亲事哩。」
孙寅不觉也笑起来,道:「原来这样个题目。」便又道:「妈妈今日晚了,晚日至早
,到我家下来,我有话说。」说罢,即便转身回去。张婆也自安排夜饭吃了,闭门睡
觉。
孙寅回到家里,心中想道:我多这一个指头,实在不雅相。若依刘小姐说,割去他,
这痛难熬,若不依他,怎地得佳人到手?踌躇了一回,奋然道:「吃得苦中苦,方为
人上人。如今也顾不得了!」走到厨下,取了那把切菜刀,竟把那个指头割下。一割
下来,非同小可,血如泉涌,痛得钻心,立时晕倒在地。
可怜他家内别无第三人,止还有个家僮,那日又被朋友人家借了去,直待自己醒转来
,勉强挣起,火又灭了。暗中摸著香灰按上,扯些破绢包好,和衣倒在床上。手上作
痛,再睡不著。看看天明,听得外面叩门,张婆在那里叫唤。孙寅接应一声挨下床来
,一步步挣到门边,拔去了栓。
张婆推将进来,把孙寅一看,见他面如蜜蜡般黄,问道:「孙相公,今日有些贵恙么
。」孙寅把好手指著那只痛手,有气无力的道:「昨夜回家,依刘小姐把那指头割下
,发了几转晕,因此这般光景。」
张婆听了,倒吃一惊,看地上时,鲜红滴滴,摊了一地。一个小小指头,断落在血泊
里。便向孙寅道:「是这般时,相公也吃苦了,且请在家将息,老身自替你再到刘家
去便了。」
张婆走出门来,便又进城,来至刘家。却喜员外、安人都不撞见,他便一迳走到珠姐
房中。
珠姐问道:「张妈妈,今日原何又来?」张婆笑道:「特来告诉小姐。昨日老身回去
,把断指头的话,向孙秀才说,也不过和他取笑。不道他昨夜竟自把刀割下。老身感
他志诚,又来见小姐,要小姐与他个好消息的意思。」
珠姐听说割去指头,笑个不住。笑对张婆道:「你回去再叫他除了这呆气,方允他亲
事。」张婆不平道:「小姐你太忍心,他为著那指头,连发了几个晕,你却还说这风
凉话。」
珠姐道:「不是我说风凉话,我也怜他志诚。但婚姻大事,是要父母之命的,我女儿
家如何自作主张。既然父母不允只事,止好歇了。我昨日不过和你顽耍,谁晓得你痴
人面前说起野话来。如今只快去回绝了他说是了。」
张婆见他说得有理,无言可入,又想:「员外、安人是执性的,就是孙寅把十个指头
都割下来,也不在心,说来无益。」只得别了珠姐要归。
珠姐道:「你不要怪我,且在此盘桓到晚些去。」张婆依言,在刘家说说笑笑,直到
日落西山,方才出城。
将及到家,只见孙寅把帕子了那痛手,家僮孙福扶了,已在门首等候。迎著问道:「
事情如何了?妈妈怎到此刻方回?」
张婆不好说误信了刘小姐作耍,仍说野话道:「刘小姐说,要相公再除了这些呆气,
方允亲事。」
孙寅是熬著痛,在张婆家门首,不蹲不坐,眼巴巴等了大半天,满心道是事体成功的
,听了这话,不由不恼起来,道:「他嫌我穷,不肯就罢了,却骗我受了那般疼痛,
又说要除什么呆气,我又何曾呆来!总是他不肯嫁我的推头。我想那珠姐也未必是什
么天上有人间没的绝色,我就不到也平常。」气忿忿靠著孙福的肩头,走了回去。
那张婆正防事体不成,要讨这五两头,见他不提起也不再上前去兜搭,由他自去了。
却说孙寅这些朋友,听见说他亲事不成,白白割去了那个指头,没有一个不笑他。
过了十来天,正值清明佳节。苏州风俗,到了这日,合城妇女,一家家都出来踏青。
那些少年子弟,也成群结队观看。有赞这个头梳得好,有夸那个脚儿缠得小,人山人
海,最是热闹。
其时孙寅手上已经平愈,就也有那班朋友,来纠合他去游玩。先在虎丘前后走了一回
,众人又相约到灵岩去。正要出这虎丘寺的山门,只见两乘轿子抬进寺来。
众人中有个许多闻,认得那跟轿的是刘大全家家人,便笑对孙寅道:「兄要一看可人
否,小弟认得那随轿的是刘大全家马忠,这两乘轿中,必有珠姐在内。」
孙寅知道是取笑他,却因受了珠姐一场苦,也正想看看是何等样一个仙子,却这般欺
负人,便同众人跟著轿子,再回寺里来,到了佛殿上。家人妇搀扶出轿,前面轿内是
刘安人,后头的果是珠姐。但见生得非常妖冶,出格风流,有词为证:
脸开满月,月还让他的白。发压浓云,云也避他些黑。不必另求秋水,何劳别访春山
。只消向丽容寻觅,柳样腰儿,弓样鞋儿,袅娜得勾人魂魄。更爱小小樱桃,迥异寻
常喉舌,那其间现婉莺声,自在流出。
刘安人母女拈了香,拜了佛,即便转身上轿而去。
孙寅的这伙朋友道:「我们如今灵岩去罢。」众人出到山门外,有一个道:「我们的
孙呆,原何不见?」众人都道:「果然那里去了?」有的道:「不要他跟著刘家轿子
,头里去了。」有的道:「我却未看见他前面走著。」众人道:「不是这样的,他是
斯文一脉,走不快的,不知挤在后面那个地方,撇了他先走,要气恼的,大家就这里
等一等好。」
众人说说笑笑,等了好一会,却仍不见出来。众人道:「这又奇了。我们同到里面寻
寻看。」当下重又入去,直寻到佛殿上。
只见这孙寅,还呆呆的在那里立著。众人都笑道:「可人儿已去得远了,你还在这里
做什么?」孙寅也不回言,只是立著。众人看他时,两只眼睛都是定的。
大家道:「不好了,原何这般光景?」众人齐叫一声:「志唐兄!」他只喉咙头转气
,模糊答应。
众人中有老成的道:「不是这般的,我们不要灵岩去了,且送了他回去正经。」众人
都应道:「所言极是。」
当下众人扯的扯,扶的扶,拥出山门。幸喜那路不远,早已至家。抚他去床上睡了。
那老成些的道:「这景象尴尬,须请个医家来,与他候一候脉看才好。」便叫孙福去
后头巷内,请那挂大方脉招牌的莫先生来。
不多时,莫医已到。众人请他看过了脉,莫医道:「六脉俱和,不像有什么病。且过
了一晚,明日再看。」众人送了医生出门,叮嘱孙福,好好服侍,各自回去。
次日天明,众人又都到来,看孙寅时,只是昏昏沉沉,也不讨茶,也不问饭。问他十
句,回答一句,声音就似在水底一般。如此一连三日。
众朋友内有道:「不要割去那指头,伤了什么注命的经络,如今却发出来。」众人听
说,都笑起来。
有那老成的道:「也有你们众人,都如今这般光景了,还要把他取笑。」老成的又对
众人道:「据我看来,这病不要是出了魂。」便走到床边,高声问道:「志唐兄,你
在那里?」问了五六声,却才模糊应了一句,听不清楚,但听得有一个「刘」字。
众人道:「莫不是魂在刘家?」孙福在旁,插口道:「昨夜相公自言自语,听他不出
,好像唤一声『珠姐』,难道果然刘家去了?」众人道:「这等一定是了,你怎么不
早说。」孙福道:「我道我家相公是孔子一般的人,不曾疑心到这田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