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联新句山盟海誓 咏旧词璧合珠还(第4页)
大中到这时节,放声一哭,登时晕倒。
王氏连忙和跟随的扶住,叫唤了醒来。宋大中只得叫将祭品放在空圹前,哭奠了一番
,又叫人把坍棺木也收拾在圹里了,方才转身回到船中,取路要归淮安。一路只是郁
郁不乐。
那船行到扬子江头,正要收江北港口,回头望南岸时,见金山矗立在大江面上,十分
秀异。宋大中不觉赞叹道:「好景致。」
王氏正要与他排闷,便道:「我们难得到这里,何不金山去游玩一回。」
有两个新买了丫鬟,是镇江人,便和一声道:「山上果然好景致哩。」
宋大中便吩咐船家去金山。船家打转舵来,正遇著顺风,不多时,金山已在面前。
宋大中正立在船头上看,忽见一只小船,在自己船前掠过。船舱内坐下两个妇人,一
个年少的,宛然是辛娘。心中奇怪。
那年少的见了宋大中,连忙在窗里探出头来认。这种神情越像,却还不好便去叫他。
那小船如飞般快,早去有一丈来远。宋大中匆忙里忽然想著和他在家做那一联对句,
便似唱大江东去的一般,高声吟道:
男儿志节惟思义
只听见那妇人也高声应道:
女子功名只守贞
当下宋大中又惊又喜,恨不得就从水面上跳了过去。忙叫船家转舵,恰好那小船也回
转来,两船相近,仔细一看,何尝有错!丫头扶辛娘过船来,大中和他抱头大哭。
辛娘道:「郎君一向何处?只道已死,不料又得相逢。」
宋大中便把小船搭救,寄居淮安,久闻死节,特到南京扫墓回来的话,略述几句。就
问辛娘:「缘何却得再生?」
原来,辛娘那夜死了,魂却不散,犹如睡著一般。忽一日,像有人在半空中呼他姓名
道:「你不该死,有人放你还阳了。」
辛娘一似梦醒,把手四面去摸,方晓得死了,在棺材里。有几个恶少,见他系众人厚
葬,钗环等项,颇值些钱,那夜赌输了,没处生发,便乘天黑,去掘开了圹,撬起棺
盖,正要拾取金银,却见辛娘的脚动起来,众人大惊。
辛娘预先听见众人猜他棺内东西,有的道:「不知可值二百两银子?」有的道:「不
知可够我们一月赌?」
知道是劫坟的,怕他们要害自己,便先开口道:「幸得你们到来,使我再见天日。我
的首饰,都送你们买果子吃。有什么女庵,可卖我去做尼姑,还可得些银子。我倒越
发感激你们。」
众人都跪下道:「娘子是贞烈神人,小人们只因穷了,干这没天理的事,但求娘子不
漏泄就够了,怎还敢卖去做起尼姑来。」
辛娘道:「这是我自己情愿,何妨呢?」
有一个道:「小人前在镇江城内,做些小经纪,晓得那边有个章夫人,丈夫死了,没
有儿女,极是好善。若将娘子送去,定肯收留。可不胜似做尼姑么?」
辛娘闻说大喜,自己拔下簪珥,尽数付与众人。众人倒都不敢受。辛娘定要他们受,
方才拜受了。一个就去寻顶轿子,抬送辛娘到镇江。
那章夫人有六十来岁,丈夫曾任知府,死后并无子女。见了辛娘,十分欣喜。辛娘只
说同丈夫被兵南迁,丈夫失脚落水淹死了,自己没有去处,求收留做使女。
章夫人问知是好出身,那里依他,竟认做了女儿。那日母女两个正游了金山回去,却
不料夫妇重圆起来。
辛娘对宋大中细细述说一番。当下王氏行婢妾礼拜见辛娘。辛娘见了王氏,惊问缘何
在此。
宋大中方才把在陈仲文家的事,及同元副将到河南,提拔做官,回来成亲的话,细细
重叙一遍。
辛娘对王氏道:「感蒙代葬公婆,我还该谢你,怎行起这礼来。」当下两人叙齿,辛
娘长王氏一岁,认作姊妹。并拜了四拜。宋大中又过船去拜见那章老夫人。章夫人心
中甚喜,请宋大中和王氏都到他家盘桓。章夫人闻宋大中在淮安,还只是寄居,便将
自己西首一所房子,送与他们。又备下好些衣服首饰送过去,做辛娘奁赠。
宋大中到那西首屋里,第一夜先在辛娘房中,与他叙了些旧。辛娘才晓得丈夫和王氏
虽号成亲,还只是干夫妻,便连夜要送他那边去。却是宋大中不听。
第二夜辛娘先把自己房门闭了,宋大中只得来到王氏房中,笑对王氏道:「我和你成
亲多时,没一些夫妻情分。你可怨我么?」
王氏也笑道:「郎君便今夜再不过来,妾也不敢怨。」
宋大中道:「却也难得你们两个,都是这般贤慧。」便将昨夜辛娘要送自己过来,并
今夜先闭了房门,对王氏说。王氏十分感激。
次日天明,宋大中到辛娘房中。辛娘笑问道:「昨夜可有雨露到那里么?」宋大中也
笑道:「怎敢不体贴美意。」辛娘又笑道:「若非江中相遇时,不晓得你们干夫干妻
到几时哩。」宋大中也笑。
从此他一夜一处,往来两边房里。
过了几日,辛娘要想去拜公婆坟墓。宋大中和王氏,也正怕陈仲文不见回去,在那里
心焦,便别了章夫人,同下船往淮安。
开了船,王氏忽地笑起来。辛娘问道:「妹子,你有甚好笑?」王氏道:「妹子好笑
前日,因郎君赞金山景致,特地剪江过来。不料得见姊姊,大家欢欢喜喜,这山可不
真个是撮合山么。」
宋大中和辛娘见说也笑。宋大中道:「全仗有他作合。却为了游山到来,仍旧不曾去
游,山神难道不怪我薄情么。」
便吩咐船上,要去游山。游了金山,回到船中不一日,已抵淮安。宋大中领了双妻,
去见陈仲文。
陈仲文闻知夫妇重圆的奇事,不住叹异。又听得说章夫人认做女婿,赠他们房子,怕
宋大中此后难得到淮安来相叙,便也把一所房子,赠与宋大中。
宋大中感他美意,不好却怪,遂令王氏认陈仲文为父。
陈仲文大喜道:「老夫久有此心,只是不好自己说得。」
原来陈仲文的儿子还只十一岁,思量认个女儿在身边,庶几老景不寂寞。见王氏做人
和顺,原十分著意。又闻章夫人怎地认亲,怎地送妆奁,他性情原有些好胜的,就是
宋大中和王氏没那意思。他也要自己买这爷来做了。
当下宋大中、王氏,用女儿、女婿礼拜见陈仲文和他妻子胡氏,陈仲文也便备下一副
绝盛的妆奁,送到那所房子里去。
辛娘拜过了翁姑坟墓,耽搁几日,要回镇江,事奉章夫人。
陈仲文见辛娘出格的美丽,怕路上往来,又要生出事故,劝宋大中留辛娘常住镇江,
令王氏永居淮上。
宋大中依言,从此他有两个住居,自己来去其间。一年里头,要走好几回。
一日从淮安到镇江,在扬州城外泊船,见隔壁那只船,竟就是前年在徐州雇的舵公、
水手,不曾更换一个。便悄悄地去报了官,遣人来捉,一个也没有走脱,都拿去问成
死罪。
看官,先前说不好打官司,如今却又怎么讲?只因宋大中现在也是个职官,官吏就不
好怠慢。况又是他自己撞见了奸党,只要做公的去捉,再没本事做什么手脚了。
宋大中到镇江,把这事说与辛娘听,大家称快。后来宋大中死在镇江,和辛娘同葬。
王氏葬在宋老夫妻墓侧。辛娘生两个儿子,王氏生四个儿子,竟做了南北两支。有好
事的,成诗一首道:
狭路逢奸几丧妻,谁知反占别人姬。
冤仇虽复终遗恨,从此高堂没见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