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联新句山盟海誓 咏旧词璧合珠还(第2页)
我吃不得了。」辛娘那里肯听,又拿一只大碗,斟得满满的,含著笑去劝他。
李十三不好坚拒,只得又接来做几口吃完。吃得酩酊大醉,眼都合将下来,脱了衣裳
,先去倒在床上,催促辛娘也睡。
辛娘故意挨延,收拾了杯壶器皿,吹灭了火,只说要净手,出房去到厨下,拿了把厨
刀,回进房来。走到床边,黑暗里伸左手去摸那李十三脖颈。
李十三还捧住了那条臂膊,道声:「好嫩滑。」早被辛娘照著项上,用力切下一刀,
却切不死,李十三痛极了,直坐起来喊道:「做什么?」辛娘又用力一刀砍去。李十
三倒在床上,声息俱无。辛娘又瞎七瞎八乱砍了几刀,去摸他时,头已不在颈上。
那杨氏的房就在间壁,睡梦中听得叫喊,惊了醒来,却不喊了,像在那里砍什么东西
。放心不下,披了衣服走过来。
见那房门还开著,却没有火。问道:「你们为什么房门都不闭了睡?方才喊甚的?」
嘴里说,两只脚便走入去。
辛娘听见杨氏来,心中道:正好,这老畜生平日间不晓得管儿子,放出去害人,我也
杀他一家。
便回身把刀劈面砍来,却砍低了些,砍著胸脯。杨氏嚷道:「怎便打起我来。」
杨氏暗中不见,还只道谁打他。那刀砍得势重,把肋骨都砍断了几根。杨氏喊得那一
句,就便跌倒晕去。
辛娘又去地上,摸著他头,连砍几刀,也砍下来。
那李十三有个兄弟李十四,睡在前面。听见杨氏叫喊,便赶进来。他家有几个丫头小
使,也都走起。李十四见里面没火,又回了出去。
辛娘怕人多了敌不过,原是打料死的,便把刀来自己颈上乱割。那刀连杀两个人,卷
了口,割不入去。又见众人将次要来,心下著忙,便奔出去,开了前门走。
恰遇著李十四,取了火进来,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,也回身追出去。那些丫头、小使
倒丢了里面,都赶出来看。
前门正临著秦淮湖。辛娘到湖边,涌身一跳,早下水去。李十四忙呼众乡邻,相帮救
起,却已死了。
李十四见死尸身上,都是血迹,又不见他母亲、哥哥出来,便和众人同入内去,来到
李十三房中。见他母亲杀死在地,哥子也杀在床上,惊得呆了。
众人见桌上一个纸封儿,去拆开来看,有识字的念道:
妾中州史氏,小字辛娘。生十八,而归同邑宋大中。薄命不长,遭逢世变。奉翁姑而
东走,由徐邳以南迁,固将舍彼乱邦,投兹乐土。讵意奸人伺隙,毒手横施,非因财
以起念,实见色而生心。既挤我夫于巨泽,复倾二老于洪波。一门俱已没矣,贱妾独
何生为。顾念仇仇犹在,泉壤难甘,用忍须臾之死,以快报复之怀。仁人君子,幸鉴
妾心。
原来这一纸,是辛娘在船里时便写下的。当下众人都赞叹道:「天下难得有这样烈性
女子,真个是谢小娥再世了。」
再到辛娘身上去搜检,见里面衣裤,都用针线密密缝著。又知道是未被奸贼玷污的。
大家赞个不住。
李十四见杀了他母亲、哥哥,也要把辛娘尸首残害。却是众人不依,就连夜扛抬去,
寄在尼庵里。
天明了,合城的人都来观看,赞辛娘面色,犹如活的一般。大家叹异,跪下去礼拜。
施舍钱财与他殡葬的,一个早上就有上百银子。做头的替他办些金珠首饰,插戴了下
棺。抬会葬在钟山脚下。好事的又做些歪诗来赞他的贞烈,这且不题。
却说宋大中,那日被李十三推下了水,随著滚滚的波流淌去,却撞著了一株枯树,是
上水头冲下来的。便用手搿住,昂起头来,呕出了些吃下的水,顺水势打去,天明到
了淮安。
有一只小船看见,忙撑过去,救了起来。原来这小船,是本地一个财主,唤做陈仲文
,老年得了个儿子,特在这急水湖里设下救生船做好事,保辅小孩长大的。
宋大中问得明白,便到陈仲文处去拜谢。陈仲文见是异乡人,避乱下来,却又遇著匪
人谋害,推他落水,十分怜悯,叫人把衣服与他换,又暖酒来压惊。宋大中不胜感谢
。
陈仲文的老来子,已有八岁,家中请位教书先生,新近死了,这缺还未曾有人补。当
下见宋大中言谈温雅,是个旧家子弟,便要留在家做西席。一来怜他漂泊无依,二来
要紧与儿子读书,也是一事两合。
当下宋大中却推辞道:「晚生蒙老丈救了性命,又要收留课读,极承盛情。但晚生虽
得再生,未晓父母妻子信息,放心不下,还要去沿途打听。倒只好虚老丈的美意了。
」陈仲文见说,也不好强他。
正闲话间,见外面来报道:「捞得两个老人,一男一女,都是死的。」
大中也疑心是他父母,忙走出去看,不道果然,哭倒在地。陈仲文叫人扶他起来,劝
慰了一番。
陈仲文既行这善事,那棺木也现成有在家中的,便拣两副木料好的,替宋大中收殓父
母。
宋大中正在心中悲伤,又听见报道:「捞救得个少年妇人,却未曾死,说某人是他丈
夫。」
宋大中又吃一惊,正要走出去,那妇人已到面前,是小船上人送进来的。看时却不是
辛娘,倒是李十三的老婆。宋大中正要问他,那王氏一头哭,一头先告诉丈夫的没天
理,怎地把他也推落水。
宋大中听了,又苦又恼。苦是苦自己父母死得惨伤;恼是恼那没天理的不能立刻拿来
,碎剐做万段。
王氏又哭道:「方才救生船上说起,知道早上救得郎君在这里。我因想那没天理的,
谋占娘子,我便情愿自己献与郎君为妻,出这口恶气。因此就说郎君是我丈夫,要求
郎君收留。」
宋大中锁著眉头道:「我心乱如麻,那里还有心和人家兑换老婆。」王氏见他不允,
越发哀哀的哭个不住。
陈仲文在旁听了备细,拍手欢喜道:「报应得好。」便劝宋大中说:「他谋了你妻子
,也送妻子来赔赏,这是天意,何不就收纳了。」
宋大中道:「晚生父母双亡,初丧时节,怎么娶起妻来。况晚生不共天日的大仇,还
未曾报,晚生身子,不打料活在世上的。留他在身边,又替不得晚生力,可不倒是一
累么。」
陈仲文还未回言,王氏却就开口道:「依郎君说起来,当真你家辛娘在这里,也道是
初丧时节,又要报仇,打发他到别处去么?」宋大中一时倒回答不出。
陈仲文便赞道:「这小娘子说话,好不伶俐。既是宋大哥居丧,不便娶妻,老夫替你
且收养在这里罢。」
宋大中方才应允,和王氏都谢了一声。
当下,陈仲文又把宋家老夫妻殓了,又择个日子,替宋大中安葬父母。那王氏在灵前
,披麻带孝,哭得喉破眼枯,就叫辛娘来,倒也不过是这般。
安葬已毕,宋大中买口尖刀,藏在身边,又带了些干粮,要到扬州,去寻李十三报仇
。
王氏阻挡道:「去不得,一向还未曾告郎君晓得。那没天理的和我都是南京人,他说
住扬州是假的,他对我夸口道:江湖上那些谋财害命歹人,七八是他党羽。郎君你单
身前去,那里敌得过他的耳目多,不要大仇未曾报得,倒把自家性命送了。我劝郎君
且在这里耽搁,等他恶贯满盈,自受天诛地灭,可不是好。」
宋大中摇著头道:「那里等他自死起来,也叫什么报仇呢。」口里是这般说,却也因
江湖上都是奸党的话,怕事体不成,枉送性命,倒绝了报仇的根,心中好生犹豫。吃
也不要吃,睡也不要睡,日夜皱著眉头叹气。
陈仲文也宽解道:「不必性急,慢慢地生出个万全计策来,去报那仇便了。」宋大中
只是委决不下。
看书的看得到这里,必竟道:「宋大中和陈仲文怎没一些见识,既然晓得了李十三的
确住居,只消衙门里一纸状词,便差捕役去捉来正了法,何必只管想自己去报仇,又
要生出什么万全计策来?可不都是隔壁的,倒还要批评我做书的,把宋大中、陈仲文
说成两个呆子!」
却不晓得明末时节,何尝打得官司的,递一纸状,官吏先要到手浓些,方出签去拿人
。不要说是拿不著,就拿著了,捕役到手那边些银子,只说逃走了,不捉到官。就是
捉到官,官府又尽是爱钱的,到手了些,便极真极重的罪,也会开豁,倒叫那边做了
准备,连私下也难报仇。
可不是求工反拙了么。因此陈、宋两人再不想到那著棋子。
当下宋大中十分愁闷,王氏也出不出主见。真个是宋大中说的,替他力不来。
过了几日,却听得外边沸沸扬扬传动,说一个南京人,害了人家一门,谋得个妇人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