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 小罗浮旧约重谐(第2页)
迓,那憨公子见了孙氏,也不叙一句风月之言,也不致半点温存之态,惟觉欲火如焚,近前搂抱。孙氏
亦已春意满怀,偎身相昵。是夜云雨之欢,如鱼得水,直至鸡鸣而出。自此往来数夕,欢爱弥笃。心如
极意趋奉,乃撰私情歌十首,俱以谈谐之语,形容狎昵之情。其歌最为脍炙人口,选录五绝于左。歌曰:
藤萝村里是侬家,日暮江头独浣沙。
莫把桃花轻拟妾,既言妾貌胜如花。
其二:
紫紫红红闹艳尘,人生能遇几回春。
少年不做私情事,只恐春风也笑人。
其三:
花开蛱蝶必双飞,汀畔鸳鸯讵独栖。
红日半窗欢未足,共郎枕上听莺啼。
其四:
奴爱风流欢有情,佳期约定在三更。
忽闻窗外低低唤,不著红裙启户迎。
其五:
夜深花影拂回廊,春色撩人思转狂。
愿得郎心圆似月,清光常照阿奴床。
憨公子虽昧文里,幸得歌意浅露,讽泳终篇,也不觉抚掌称妙。然终是公子性格,初时未得孙氏,
爱之如觅珍宝,及数夕之后,便觉情致阑珊。那吴君美早晚需促,心如揣知憨公子已有归歇之意,便笑
道:「吾前日与兄相约,止云二数,未尝许二百两也。」君美失色道:「不肖虽极窘寒,岂肯以二十金,
做此无耻之事?足下何乃侮弄如小儿耶?」心如亦发话道:「兄真妄人也。如今要娶一位与尊阃人物相
似的,也只消二十金为聘,况乎仅仅数夕,便已获此重赀。偏又得陇望蜀,何贪心之无厌也!」君美知
为心如所卖,不觉大怒,拂袖而起,然只恨憨公子做此短行之事,而不知计皆出于心如也。则出门,遇
著县吏沈思梅邀去。
是夜,憨公子以明日归吴,又持银二两,私赠孙氏,便与叙别。二人话至情浓之处,免不得重整风
流。不期君美沉醉而归,推门进内,不见孙氏,但闻房中笑声哑哑,乃于门缝一张,只见其妻卸下亵衣,
露出双股与白藕相似,憨公子立而就之,正在云深雨密之际。君美按不住怒从心起,忙向厨下取刀,飞
赶进房,憨公子看见势头凶猛,用手一推,那君美的刀已坠地,便疾趋而出。君美一面狂喊「胡公子强
奸」,一面奋力赶上,仅截其半裾,并落下朱履一只。时方初更,左右邻居无不出门惊问,君美乘著酒
兴,把憨公子与孙氏如此云云说了几遍,又大骂不已。孙氏又苦又羞,一时气愤,便持刀向喉边一割,
登时命断,正是:
未了阳台云雨情,俄惊霜刃血洗腥。
可怜少妇含羞死,不恨胡郎恨郑生。
有顷,众邻散去,君美回身进内,只见孙氏鲜血淋漓,死在地上,这一惊,倒把酒都惊醒,疾忙报
知地方,一面央人写下状词,准备赶县告状。此时钱生到任数月,那一日早堂放告,只见头一张状词就
是强奸杀命事,又看首犯是胡伯雅,第二名是郑心如,正所谓冤家相遇,不觉勃然大怒,即著四衙验尸,
又差八名皂快,朱书肉臂,立刻听审,不多时,差人把一干人犯,陆续拘到。心如早已探知县令是生,
因为珠娘事,不好进见,谁料忽遭此变,心中怀著鬼胎。只有憨公子犹摇摆道:「他自杀死,与我何涉?
况我是都御史之子,吕工部之甥,谅一会稽县令,岂能奈何我哉?」
钱生唤原告审问,君美哭诉强奸致死,及半裙只履为证。又叫胡伯雅上来:「你却怎么说?」憨公
子方欲辩剖,只见本县乡绅差人下书,一连四封,钱生概不启视,拍案问道:「速速的从实说来!」憨
公子也把前后事情,细述一遍,钱生大怒道:「一片胡说!不打不招!」乃令皂役,五板一换,重责三
十。那憨公子自幼娇养,怎能禁受刑法,打至二十,只得招认强奸是真。钱生便令画供,援笔定招。
判曰:
审得孙氏之死,胡伯雅逼奸之所致也。雅以钱塘甲族,探视至县,窥见吴君美之妻孙氏少艾,辄起
窃玉之意。瞷氏浣纱暮归,遂为调谑,而氏初无贪金慕贵之心,即时赤面唾骂。雅若稍知廉耻,当遨游
以去矣。何乃恃势横行,又于某夜,突入卧房,用强凌逼,致氏白壁为玷,撄刃而毙。值美外归,登时
叫破地邻,又获其半裾只履为证。夫雅以富贵之家,何患无蛮腰素口,邀楚岫之雨云,舞袖歌喉,娱秦
楼之风月者哉!而必垂诞于村姑荆妇,以取重辟之罪?岂能见尤于人,洵乃自作之孽。吾不能不伸三尺
之法,以雪孙氏之冤于泉下也。郑心如虽系师教无方,姑以不知情免究。
钱生因憨公子有了小姐之事,故信为强奸,而不暇致详,问成大辟,又料主谋必是心如,惟恐究出
情由,一体问罪,因此拷打成招,竟把罪名独坐在憨公子身上。亦是钱生不念旧恶,待师之厚情也。
审毕,方欲退堂,只见礼生禀说吕爷来拜。那吕爷是谁?即工部主事吕玄卿也,因以裴党,削职在
家,与吕竹溪为嫡堂弟兄,所居离城不远。竹溪遣人驰报,随即入城,在宾馆相见毕,便以憨公子为恳,
钱生道:「这是令甥自取罪殃,本县只知公断,岂敢殉私?」玄卿又固求不已,钱生微笑道:「若使魏
东厂无恙,裴司马钧渝,则令甥可以出罪,本县可以改笔了。」玄卿面赤而去。
且说郑心如出得县门,心下想道:「这件事若究起根由,我亦难免桁杨,谁想九畹略不追究,反为
我脱卸干净,这分明是厚我之意了。不若乘机进见,说明此事,豁免了憨公子的重罪,方不负胡老先生
知遇一番。」主意已定,急忙写了一个名帖,央著礼生通报。只见礼生回说:「老爷不及相见,有一回
帖在此。」心如展开一看,却是一首诗词。诗曰:
舌凭三寸是非生,十载文章枉得名。
附势甘为吠尧犬,趋财好似慕膻蝇。
苏州公子今何在,白下佳人质自馨。
顷在公庭饶责扑,于斯便是酬师情。
心如看罢,赧然有羞愧之意,叹一口气道:「既生瑜,何生亮。」只因心虚,悄然收拾囊资,也不
与竹溪作别,竟自渡江回去,不题。
却说钱生自将憨公子问罪之后,豪强敛迹,境内肃然,莅政二年,真是一清如水,所以民称三异,
政声藉藉。巡按考察,推生为两浙清吏之首。忽一日,方出坐堂,有白云庵尼姑具呈,是为雨花庵侵夺
田界。钱生看了呈词,陡然想起梅山老人曾说「雨花庵里」、「桃叶渡边」,那桃叶渡果已应在白氏夫
人,只不知雨花庵或得与友梅相遇乎?正在踌蹰,忽喧传报进,行取上京。钱生即忙回衙,报知太夫人,
及小姐、瑶枝。于是择日先发家眷起程,随后交纳印绶,离城十里之外,换了方巾便服,只带紫萧、钱
吉跟随,沿路问至雨花庵,约行三十余里,方闻钟声隐隐。正是:
兰若知何处,小溪路欲迷。
板桥萝半缚,石凳草初齐。
松老侵衣馥,猿多枝树啼。
遥闻钟声响,还在竹林西。
不多时,到了庵前,冉冉绿荫,但闻禽声睨睆,推扉缓步而入,真所谓「竹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」
。延伫久之,有一美尼出见,号唤去凡,见生美雅风流,含笑问道:「敢问相公尊姓贵表?仙乡何处?
有何贵干,光临敝刹?」钱生答道:「小生姓钱,姑苏人也,偶因游学至此,闻说上刹清幽,特来随喜。」
那去凡口中叙话,双眼不住盼生。
少顷,又一老尼无非出会,姿容清洁,年奇四十余,乃去凡之师也。三人闲叙良久,钱生问道:「
不知宝刹如仙姑者共有几位?」去凡道:「敝庵只有师弟两人,此外惟一老头陀耳。」钱生细细查问,
并无友梅消息。因日暮程遥,不及下船,无非亦款留恳切,是夜独宿禅房。以友梅无从访觅,意极耿耿。
即而月照高梧,方倚窗寂坐,只见去凡手携尘尾,悄然而至,笑谓生道:「幽斋良夜,愿共清谈,
以消此半窗明月何如?」钱生欣然道:「幸甚。」去凡道:「人谓天上神仙,不作尘凡之想,而何以双
娱月帐、赘刘阮于天台﹔三降星𫐌,访孝廉于少室?」钱生道:「此亦夙缘未断耳。」去凡道:「近阅
乐府,有玉簪传奇,所载潘生私会妙常,岂空门中果有此风流之事乎?」钱生低首不答,去凡乃以小笺
出示道:「有一偈语,敢求相公指教。」钱生手接观看。偈曰:
出家如雪藕,藕断丝犹在。
既云色是空,如何受色戒。
钱生看毕,知其意念著邪,戏改旧诗答之。
诗曰:
云雨高唐此地非,好持半偈悟禅机。
予心已似沾泥絮,岂逐春风到处飞。
去凡看诗,知生秉正不回,怅然而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