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金山寺冤鬼现身(第2页)
曾经会过,便不知果有寂如否?君可进寺相访,我等尾后,以观动静。」信之果以为然,急起叩扉,谒
见文友,又问起寂如,寂如亦便出来相会。只是二僧因为鬼祟搅乱了一夜,方欲就枕,而信之适到,故
眼色蒙蒙,神思倦惫。信之见了如此光景,暗暗惊异,乃与敬山遍向曲房静室,细细逻察,却是悄无影
响。逗留逾时,方欲告别,忽见廊下一妇,拍手而笑,复以手招信之,转身走入靠西室内。信之、敬山
等,急忙随后而入。那妇人倏又不见,惟正南张画一幅,恍若画上笑声哑哑。信之举目直睇,但呼怪事。
毕竟敬山乖觉,细看二僧,面容顿改,言语违离,便双手扭住道:「尔等秃驴做得好事!」忙令信
之掀画一看,内有小门。推门而进,又有精舍数间,窗外栏干六曲,行过长廊,果有女子隐隐号泣。信
之奋步向前。珠娘在内,听得人声喧嚷,疑是二僧逼奸,忙以罗带自缢。信之破扉而进,大呼道:「果
是范小姐否?我等特来相救」。小姐背立含泣,而应声道:「妾果范氏,君辈是谁?」信之道:「某等
泊舟山畔,夜来得一奇梦,故知小姐被危。又知尊翁先生,今日必至维扬,乞小姐不须疑虑,作速登舟。」
珠娘叹道:「妾以闺中弱质,奈何命运不辰,出头露面,受尽摧挫。荷蒙君子仗义相扶,在妾有何面目,
再立于人世乎?况家君远困遐陬,岂能即返,君请自为正务,此地乃妾毕命之所耳。」信之道:「小姐
差矣,若果失身凶秃,死固宜然,今不为所犯,而必欲捐躯,则贞白之心反不能显暴于世矣。某因失偶
相寻,愁肠如沸,故一闻小姐之事,不觉怒发冲冠,出自诚心相救,岂小姐视如僧辈,而固为拒却乎?
设或尊君未即相逢,某当多著女伴,送至尊居,幸勿疑某亦蓄他意也。」小姐乃收泪致谢。当信之苦劝
时,朱敬山已把文友、寂如锁在船中,招呼二十余人,蜂拥上岸,把细软件物,一切笥匣器皿,无不席
卷下船。信之乃以自船中舱,与小姐独坐。将欲解维,合寺僧侣悉知,拥出江边,沸声诘究。朱敬山既
有捕批,小姐又现在可证,遂不敢拦阻而退。
是日风顺,开船未几,便至扬州。将船停泊,信之便到岸上,遍向座船逐一挨问,哪里有个南京范
太守的船,只得走回与朱敬山计议。敬山道:「若不解进府里,被他先告一状,反吃官司。只是到官,
须要小姐面证。」珠娘在舱,听得见官二字,不觉号啕大哭,走出船头便欲赴水。左首船上有一老者惊
问道:「那一位好似我家梦珠小姐。」珠娘回首一看,认是老仆金元,大叫道:「金元救我!」金元便
即扶腋过去。原来范公的船,与客船相似,故信之寻问不出。
当下珠娘急问老爷哪里?金元道:「老爷拜望太守未回。」言未毕,公已回至船首。见了珠娘,大
惊道:「我儿为何在此?」珠娘见公,牵衣大哭,便把被劫情由,细诉一遍,公亦垂泪道:「只道我为
父的受苦三年,谁知汝亦遭此厄难。只是汝既被劫,尔母亦必苦坏矣。」珠娘曰:「母亲只为爹爹谪蹇,
终日愁苦,今天幸赐还,想是朝绅出疏申辩。」范公摇首道:「那些权佞眈眈虎视,在朝大臣,俱以身
家为重,谁敢撩须。我一到边陲,自谓必死,全赖新主洪恩,方遂首立之愿。即如今日得会我儿,亦莫
非雨露之所赐也。」言讫,便令金元导至程船道谢。信之说起二僧凶恶,顷已解府,尚欲借重鼎言。范
公道:「二凶叫甚名号?」信之道:「一唤文友,是本房住持:一唤寂如,向在青莲庵中。因杀死戚氏,
逭命在山。夜来托梦以救令爱小姐,即戚氏之鬼魂也。」范公切齿怒恨道:「那寂如受戒憨山,我向来
敬礼,谁料凶暴至此!今既解去,我即刻进府,面见太尊。」公怒气冲冲,与信之作别,是时扬州府知
府叫做李胤祥,因公是谏谪超迁,十分敬重。当日,范公再进宾馆,备陈前事,李府尊大怒,立刻就把
文友、寂如,重责四十,问成大辟。正所谓:
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。
你道范公,为何便得择归?只因天启驾崩,崇桢以藩王继兄而立。上在藩邸,悉知魏忠贤专擅国柄,
谋为不轨,故登极之后,便遣忠贤出守皇陵。忠贤危惧,到了山东饭店,自缢而亡。于时,凡为魏党所
害,贬降在外者,悉复原职。然公只宜即往金陵,为何留滞扬州?只因夫人、小姐在钱老夫人家下,故
公先著范斐,同了许翔卿至京。修葺房屋,自来拜过府尊,然后取路至苏。也是天意,该与小姐相会。
当晚公自府中回船,珠娘接见道:「顷有信之之叔程公来拜,帖儿在此。」公方欲展阅,又值信之带了
两个婢女来至船首,公慌忙迓入。信之道:顷会家叔,道及小姐舟内无人,故家叔特著两个粗婢,权为
服侍,并设蔬肴,以屈尊驾少叙。」范公道:「萍水相逢,谬承贤竹林如此厚谊,使老朽何以为谢?但
不知令叔尊号?」信之道:「家叔贱号逸庵」。范公惊喜道:「原来是逸庵兄,乃吾好友也。乍到匆匆,
未及看谒,岂知即为令叔!少间必当趋晤矣。」信之去后,公即答拜逸庵。相见毕,逸庵称贺道:「恭
喜,恭喜!」范公笑道:「第三年出塞,骸骨偶归,何喜之有?」逸庵道:「圣人当宁,魑魅潜形,而
吾见之公愦得雪。今日轩车荣返,固一喜也。令爱受磨湟而不磷淄,坚白之行,尤人所难。况乎数千里
之隔,与兄一朝奇遇,又一喜也。」范公道:「小女得全陋质,皆出于戚氏阴护之力,令侄匡救之功。」
言未讫,一人肃衣出见,逸庵命之拜公道:「此乃次小儿必贤也。」公视之,形躯端厚、眉目秀雅,试
以学问,颇有根源,逸庵道:「弟有一事相恳,辄欲面谈,不知可否?」范公道:「愿闻台谕。」逸庵
道:「仰慕令爱芳姿,欲为小儿求聘,必俟仁兄钧诺,然后敢通媒妁。」公乃告以明珠之故,逸庵大喜
道:「若要别件珍宝,寒家未必预备,至于明珠之类,先人幸曾留下。」急忙进内,取出一颗,放在玛
瑙盘中,旋转不定,光映一室。范公捧珠大悦,便以亲事承允。逸庵道:「容伺拣选吉日,先以此珠献
媚」。范公欣然惟惟。
是夜,宾主酬酢尽欢,既而酒阑,谈起旧事。公谓逸庵道:「犹忆昔年,弟自开封罢官,偶造贵郡,
承兄偕名妓女友梅。于时极清风于芳涧,拾明月于幽林,呼酒快谈,缠绵彻夜。友梅既度新声,第亦放
歌相和。曾几何时,而追忆此欢,忽已四载矣。不知罗浮春色,今无恙否?」逸庵叹道:「自兄别后,
那赵姬便不知所往矣。」时夜漏将半,公执手谓信之道:「戚氏所云句句皆验,独于尊阃未有下落,然
云救了小女,自然去镜复合,竟者相会之期其在敞郡乎?仆于明早挂帆,君宜继至可也。」言毕,起身
告别。次日渡江,只著金元到苏迎请夫人,自与小姐,先返白下,要知程必贤姻事若何,下回便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