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蠢头颅在寻风月(第2页)
胜处,余曾有《西湖十咏》,附录为证。诗曰:
路入西泠照曙霞,氤氲香雾覆晴沙。
孤山月落钟初歇,古埠烟迷柳半遮。
芳草欲迓游子骑,好风将送泛湖槎。
绿窗犹拥鸳衾卧,帘外声声唤卖花。
───右《苏堤春晓》
袅袅随风万缕轻,摇空似浪暗藏莺。
只缘梦绿娇翻舌,岂为啼红巧弄声。
画舫能倾游客耳,香闺解动美人情。
最愁春暮花如雪,老却歌喉懒不鸣。
───右《柳浪闻莺》
凉飙满院麦秋天,历乱荷开照水妍。
治袖翻红吴苑女,舞衣剪翠蕊珠仙。
花心泻露清销暑,叶底披襟小泊船。
一阵艳香心已醉,夕阳几处送繁弦。
───右《曲院荷风》
曲港花荫间柳荫,涟涧拍岸水深深。
有时戏藻金梭掷,忽地吹波玉尺沉。
贪饵恐为渔父钓,穿苹应避鹭鹚淳。
非鱼虽不知其乐,跳跃悠然足会心。
───右《花港观鱼》
嶙峋对立直凌空,南北巍峨势并雄。
玉柱全撑青霭表,莲花共透白云中。
月明黛色垂千仞,雨后岚光积万重。
安得跻攀最高顶,扫开浮翳拥苍穹。
───右《两峰插云》
幽然夜色渚烟收,渺渺湖光漾碧流。
错落培涵三个影,空明月涌一轮秋。
纤云己逐金风扫,灯水遥连玉宇浮。
我欲扣舷歌古调,波心只恐老龙愁。
───右《三潭印月》
塔影亭亭挂夕晖,小庐取次掩紫扉。
一峰紫翠烟容达,列壑苍黄树色微。
鸟宿乱随浮霭去,马嘶争惹落花飞。
笙歌半在南山路,多少游人带醉归。
───右《雷峰夕照》
云深古刹隐南屏,向夕蒲牢递远音。
催散玉楼歌舞宴,惊醒客邸利名心。
疏声遏籁天边落,清响随风月下沉。
促得山僧归去急,独携藜杖上遥岑。
───右《南屏晚钟》
万顷澄波一派秋,冰蟾皎洁印中流。
风来鹫岭天香远,云散银河兔影悠。
寒照两峰岚翠重,光生千里柳烟收。
扣舷朗咏坡仙赋,直欲凭虚到玉楼。
───右《平湖秋月》
一道修梁跨水隈,银沙十里映楼台。
疏林似剩琼花片,荒苏疑飞鹭羽来。
晴日乍溶新水涨,晓风已卷冻云开。
如何策寒堤边望,半是寻诗半探梅。
───右《断桥残雪》
说这武林洵为山水名区,只因赵友梅心在钱生,哪有情怀赏玩,每日间,禁不住两行珠泪,丢不下
一片愁肠,不觉香销粉悴,非复畴昔之花容月貌矣。到得旬余,便引动了闯寡门的清士,耽风月的狂童,
怎奈友梅不言不笑,并没有一点温存意态,所以来的俱含愠而去。本郡有一个宦家之子,姓胡,字伯雅,
为人痴顽不韵,人都称为憨公子,也慕友梅之名,同一个门客,唤做常不欺,特来相访。友梅关了房门,
不肯接见。赵鸨贪他是个宦家,逼勒数次,只得出来相会。憨公子目不转睛,看了又看,不住的赞道:
「妙妙妙,佳佳佳!」常不欺道:「从来佳丽出在杨州,今见赵娘,果然名称其实。」憨公子默坐了一
会,忽然问道:「我小弟幼时,尝闻家祖先尚书说,扬州有一个名妓,叫做李端端。今友老也是扬州人,
可曾相熟么?」友梅不睬。常不欺便插口道:「说起那李端端,真个美貌非常,前年在下曾到扬州去,
与他相好之极。」
赵月儿在内,只闻二人叙话,并不见友梅接口,惟恐憨公子不悦,忙出来寒温道:「拙女只因病后,
故懒于言笑,大爷何不与常老爹摆那棋抨,决一个胜负?」憨公子遂与常不期对局,不欺一连佯输了五
六盘。憨公子道:「我的棋,比你何如?」不欺道:「大爷这样妙棋,不要说在下不敢争先,便走遍了
杭州府,也寻不出一个敌手。」憨公子拍手大笑,整棋再著,常不欺又诈败了两局。值酒肴已备,摆列
出来,憨公子把杯相劝道:「酒是引兴之物,乞赵娘多饮几杯,助助兴儿。」友梅低了头,只不做声。
憨公子道:「我们此来,无非取乐而已,若友梅这样敷情而避焉,请勿复敢见矣。」不欺道:「毕竟是
才人之口,话出来,庶不郁郁乎文哉!」二人且说且饮,只有友梅,不胜恹恹,长叹了一声,不觉掉下
几点泪来。憨公子怒道:「一人向隅,满座不乐,这也可厌之极,可厌之极!」即便站起身来,拖了不
欺就走。不欺曰:「大爷既不耐烦,不如到吴山脚下,李一娘家里去罢。」憨公子点头道:「有理、有
理」。遂不终席而去。等得赵鸨出来挽留,去已久矣。你道友梅为何不惧赵鸨,这等自由自主?只因生
性聪明,那赵月儿爱惜如亲生之女,自十四以至十六,三载之间,所获缠头,已不下千金,故月儿不加
诃责,惟冀其改情易虑,其如万般苦劝、委曲开陈,而友梅之心,不可转也。当晚憨公子不别而去,气
得月儿面皮紫涨,忍耐不住,便大怒道:「你这贼淫妇,原不受人抬举,你到我家,虽已识得几个字儿,
我却用了无限心机,把那书、画、棋、琴,件件教会。寒时便怕你冷,夏天便忧你热,把你受惜如掌上
之珍。这是为何?无非要你兴旺门头,使我暮年安享,谁料,一见那钱十一的小冤家,便把魂灵儿落在
他身上,终日价不情不绪,没心没想。只恐你有他心,他无你意。他是仕宦人家,少什么金钗十二,要
与他图做夫妻,你也忒妄想了。你爱他有貌,我看他瘦削脸儿,也不能赛过二郎神。你羡他有才,只会
做几句歪诗,也不能比那七步曹子建。况今生在狱中,犯了裴公子之怒,生死未卜,你还要时刻挂念,
只怕你害了失心疯的病了。不要说在苏费用,即迁到临安,每日买柴籴米,难道是天上落下来的?我们
开个门头,一日无客,一日不活,天幸来了这个憨公子,你又不瞅不睬,使他含怒而去,怎不气死我老
娘也!」
月儿话到此处,转气得手脚冰冷,直僵僵挺在椅上,只管喘息。停了一会儿,又道:「你这贱人,
但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若从良是件美事,我做娘的亦不迟至今日了。只因有了丈夫,便要被他拘束,何
如春风秋月,散诞自由。若富足之家犹可,设或花费无穷而家私有限,吃的是薤盐,穿的是布素,又何
如饫珍羞之味、服罗纨之衣?这还是一夫一妇,若不幸而做了那七大八,动不动被正妻藉辱,骂是娼根
贱妓,其苦更有不可胜言者。况男子汉心肠最狠。始初恩爱,果然似漆如胶,到得后来别恋了新欢,便
把你撇在脑后,那时节进退两难,噬脐何及!怎熬得那清宵寂寞,永昼凄凄?倒不如今日凭你看中那个
俊俏郎君,和他相处几时,朝朝寒食,夜夜元宵,其苦乐又不啻天壤之隔也。汝乃聪明人,亦何俟叨叨
细说,只要你依了我,万事全休,稍有不然,汝认得我皮鞭么?」友梅泣道:「儿阅人多矣,其才情具
足,未有如钱郎者,故一言已订,虽九殒无悔,惟乞母亲垂怜其意,不致深诃,则沾德无涯,而报恩有
日。」月儿微微冷笑道:「好个自在话儿,我也不与你长舌广说,只问你依也不依?」友梅瞪目应道:
「一言已决,何必再问!」月儿不胜忿怒,乃以皮鞭,自肩至胫,挞至五六十,可怜洁白肌肤,寸寸皆
青,损伤之处,血流如注。友梅惟哀声呼痛而已,却绝不改口。月儿再要打时,见他遍体皆伤,无处下
手,只得假放手道:「今且饶你去细想,明日若还不知悔悟,我肯饶你,只恐皮鞭也不肯饶你!」因叫
侍女劳英,扶她去睡。
友梅到了房中,睡在床上,千思万想道:「钱郎不知生死,冤家又苦苦相逼,你看这样光景,料不
能留得此身与钱郎会合,倒不如拼著一死,以报钱郎罢了。」挨到人尽睡熟,竟取了一条长汗中,悬梁
自缢。不知性命如何,且待下回分说。